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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麟急忙道:“江玉麟不敢。”
绵宁拍手道:“这就对了,你是江玉麟。曾经的天下第一牙,在偌大的广州城少年得志所向披靡的牙人第一人。”
玉麟再往后退一步,道:“江玉麟羞愧。”
绵宁冷哼一声,道:“你羞愧,你羞什么,又愧什么?”
见玉麟不出声,绵宁长笑一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道:“本阿哥今天有空,现在就和你聊上一聊。”
玉麟微微应了一声,往后又是退上一步。
绵宁道:“我听庄静说过你跟宝儿姑娘的事。算起来,我应该是将跟你有关联的人见了个遍,对你所有的事也能连贯一二。我且问你,你对宝儿姑娘是真的有爱么?”
玉麟猛然抬起头来,问道:“江玉麟不明白,如果二哥真的对我跟宝儿的事略知一二,又怎会如此问来?”
绵宁道:“你若真的对她有爱,你一定会在当日钱宝儿离开广州就去找寻于她。你若对她真的有爱,你就会在余忠正远赴杭州见到宝儿后千方百计找寻她的下落……到后来你跟余忠正成亲,到跟你惺惺相惜的杜承康,你几曾想起过飘零在外的宝儿姑娘?”
玉麟欲言又止,绵宁道:“我知道你要说,你内心是想过要去找她,但你找不到一个可以说服别人说服自己的理由。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误了宝儿的终身,让一个富家千金,曾经最瞧不起风尘女子的为了生存周旋于卖笑之地,你于心何忍?还有,到宝儿为了救你甘愿委身于和珅,到后来飘零异地,在临别时见过你一面,而你给她的却只有三个字:‘对不起’。要我说,这天下要找如你这般自私的人实在也太难了。”
玉麟滴下汗来。这些事一直是萦绕在她心间最羞愧最不敢触及的伤口。如果说孩提之时,对宝儿真的念念不忘,也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跟她永远在一起。但自从湖心拥吻之后,强烈的罪恶感让她与宝儿始终保持着距离。而那时节宝儿在自己的眼里觉得她既任性又爱钱又不懂得尊重人,的确是有些无可奈何。但内心深处,自己从不敢想着跟她有更深一步的接触。只盼着时间能过得慢些,让谎言戳穿得迟些。
绵宁道:“到后来,你跟余忠正联手帮我父皇铲除了和珅,你曾经的想干一番大事业的念头复又卷土重来。到后来你接了我父皇的任务,在调查富纲案时偶遇钱宝儿,你便趁机跟她重新在一起——以秦如海的名义,以爱的名义。”
玉麟分辨道:“我真的喜欢宝儿,所以才会跟她在一起。当初我没有珍惜她,好不容易上天又把她还给我,所以我才会不管不顾跟她在一起,放下所有的思想包袱,只想跟她一生一世。”
绵宁冷笑几声道:“到现在你还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什么地方。如果你真的对宝儿有爱,你就不会乘虚而入,在她被吕鸿下药后轻易占有她。”
玉麟涨红了脸,又十分羞愧,她从没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在她而言,宝儿就是她的未婚妻,是她未过门的妻子。到后来她们被分开,到后来她们都知道彼此牵挂和爱恋着,所以就理所当然地在一起,甚至没有一点过渡。但这在旁人眼里,居然是这样不可思议。
绵宁道:“宝儿姑娘是真的非常爱你,所以她没有计较这些。但你有没有真的跟她沟通过,她计较这些么?她为了你,可以献出自己最宝贵的贞节,甚至是自己的生命。但你呢?你为了自己,为了身边的亲人,你可以做女驸马,跟庄静假成亲。而宝儿,知道你为了亲人可以放弃掉原则,放弃掉爱情,才会假装跟你翻脸不辞而别,就是为了换回家人跟你的平安。两相比较起来,宝儿的真实,跟你的虚伪,果真有着云泥之别。到而今,你还在想着全身而退,安排自己的兄长来成全你的幸福。放弃掉余忠正和两个孩子来成全你的爱情。在遇到困难时,不想着直接面对,而是用小聪明来解决问题。在我看来,你其实跟余忠正没什么区别……”说到这里,绵宁沉沉笑了笑,猥亵地靠近玉麟,道:“你跟宝儿在一起亲热,是不是也在模仿余忠正?”
玉麟热血往头上撞,怒目看着绵宁,绵宁哈哈大笑,挺直身子道:“被我说中了吧。两人女人在一起,还不是模仿跟男人在一起的样子吗?你这么愤怒,是被我击中你的软肋了么?”
绵宁哈哈大笑着离去,玉麟站在一旁,又羞又怒,慢慢眼中弥漫起一层水雾。
第75章 以形补形含珠胎 坦诚布公有芥蒂
却说余忠正回到家中,才到门口,一双儿子已经扑了过来,身后是笑嘻嘻的吕鸿。
江小鱼看到余忠正肩头裹着的布渗出的血迹,哇的哭出声来,余无忌倒是沉着,转过身给吕鸿奶声奶气道:“爹爹不听话,又打架了。”
吕鸿“啊”的一声,急忙冲过来扶住余忠正,道:“阿正,伤得重不重?”
余忠正一把推开吕鸿,道:“滚一边去。”
江小鱼见状,更是哭得厉害。余老实和江守言听到了,连忙将余忠正扶进内厅。余忠正将说了个大概,余老实道:“阿正,你就不要再去闹了。如果真如你说的,江玉麟就是秦额驸,现在吕波又顶了江玉麟的身份,不管是不是真的。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玉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想跟你一起过日子了。要我说,女人就是一件衣服。你看我跟你岳父,都是一个大男人拉扯大了孩子,没有女人咱还不是一样把日子过了?”
江守言在一旁不停叹气,余老实白了他一眼道:“你养大了别人的孩子,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一个收养的女子身上,现在还不是要靠我们家阿正才撑起你的金字招牌?唉,我们余家上辈子到底是欠你们姓江的……嗯,还是姓吕的呢?”
余忠正听得心烦,道:“我不舒服,要小睡一会,爹,还有岳父大人,你们先出去吧。”
余老实拉着江守言出得房门来说:“要以形补形。阿正流了这么多血,我得给他补一补。”
吕鸿在一旁听了,拉了余老实道:“什么叫以形补形?”
江守言道:“以形补形是老百姓多年来总结出来的食疗方法。俗语说:‘猪腰煲杜仲,唔好得餐餸’。这猪腰子就是一个治疗肾腰痛的好方子。还有,吃猪肺可以清补肺经,吃猪肚可以温中和胃……古典中医论著《黄帝内经·五常政大论篇》曾说到‘虚则补之,药以祛之,食以随之’。就提到用食物作辅助治疗的作用……”吕鸿听得一头雾水,余老实在一旁说:“她脑子不大清明,你跟她讲这么多她怎么又会懂呢?你只告诉她,吃什么补什么,比如阿正,现在流了这么多血,当然就要用血补最好了。”说完,拉着江守言走开。
吕鸿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半天,急忙去厨房拿了一把刀和一只碗。
余忠正睡得迷迷瞪瞪,忽然被一股血腥味惊醒,却原来是吕鸿只窃了一个肚兜,拿刀割破了肩头,手里拿着一只碗在接血。余忠正猛然坐了起来,道:“你又在疯什么?”
吕鸿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碗一滑,跌到地上摔个粉碎。余忠正没好气地说:“你又觉得好玩是不是?”
吕鸿惊惶失措地看着余忠正道:“爹跟公爹都说以形补形,我是想给你补点血,你好起来就快些了。”
余忠正心头一软,嘴上还兀自很硬,道:“有这么补血的么?我吃些阿胶、当归、三七什么的,不几天就好了。”
吕鸿应了一声,蹲到地上就用手去捡碗的碎片。余忠正喝道:“你又要做什么,仔细割了手。”吕鸿又被吓了一跳,果真划破了手。余忠正走过去,将吕鸿搭在椅子上的外裳扯烂,帮吕鸿缠住肩头,又撕了一个布条,帮吕鸿缠住了划破的手指。
吕鸿看着余忠正,突然低低叫了一声:“阿正。”
余忠正道:“又怎么了?”
吕鸿道:“现在的你,才是真正的阿正。”
余忠正一怔,心想,是啊,自从在天桥看到真正的玉麟,自己对吕鸿的态度真的很糟糕,没想到这个傻子竟然也懂得分辨这些。
吕鸿见余忠正不说话,又怯怯道:“阿正,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教我,好不好?”
余忠正微微点点头,吕鸿就咧开嘴开心笑了起来。余忠正道:“你真是个傻婆娘……”
吕鸿道:“对啊对啊,我就是你婆娘,是小鱼和无忌的娘……”
余忠正“哼”了一声,将头转了过去。吕鸿靠着余忠正,身子却是一软。
吕鸿苏醒过来,看到好一圈人守着自己。余老实激动地嚷嚷:“我又要当爷爷了,嗯,江守言,这个孙子不管是男是女,一定要姓余的。”
余忠正在一旁默默坐着,余老实道:“阿正,你也太大意了,玉麟怀孕一个多月了,你竟然不知晓?”
余忠正痛苦地用手抱住头,道:“爹,她不是玉麟。”
吕鸿听了,光着脚跳下床,道:“我就是玉麟,我就是。阿正,你这么说,是不是不要我,不要咱们的孩儿了?”
余忠正看着吕鸿乞求的眼光,心中不忍,勉强笑道:“不会的,你既然是我的女人,我就得承担一切。”话语说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余忠正却又想起几年前在广州鸭仔巷街头,钱宝儿的轿子撞了人,江玉麟当时还没有被识破女儿身份,挺身而出要替钱宝儿的行为承担后果,非常有担当地说:“她是我的人,今天她闯的祸由我来承担。”自己跟阿井带头闹事,逼着玉麟喝一坛子泡有田鸡、蚱蜢、金环蛇、银环蛇、猫头鹰、蝙蝠、老鼠等令人做呕的“百子千孙”酒,再加一碗鹿血、三个蛇胆,想吓退玉麟。谁料玉麟拦住想要代饮的九斤二,豪气冲天地说:“大丈夫,怎么会怕这区区一碗酒!”看着玉麟喝完一碗,自己还不解气,硬是逼着她喝完了整整一坛子……现在想过来,玉麟的确有担当。而自己,与吕鸿已经糊里糊涂成了夫妻,自己是不折不扣的大丈夫,又怎能让人轻视?想到这里,将吕鸿扶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忍住内心的疼痛与绝望,苦涩地笑道:“从今天开始,你是我们天下第一牙最珍贵的珍宝,我们谁都有义务待你好!”
余老实听到了,心中高兴,道:“阿正,你果然没有让爹失望。既然你已经与玉麟……哦,那人既然弃你和无忌与小鱼如敝帚,你何必还牵念于她?从今以后,再莫要念她了。”
余忠正听了,强忍悲伤,道:“爹爹说的极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生。我余忠正从一个小混混能摇身一变为天下皆知的天下第一牙,也该知足才是。”还要再说时,却听到有人通报,说是额驸府有人造访。
余老实说:“阿正,你受了伤,还是让为父帮你去瞧瞧。”余忠正摆摆手,道:“额驸府来人,必然与我大闹额驸府有关……还是孩儿前去为妥。”
来到前厅,那人头戴斗笠,背向余忠正。听到余忠正来了,缓缓转过头来,将斗笠往上轻轻一抬。余忠正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情不自禁往前跨了几步,叫了声:“玉麟。”
那人涩涩苦笑,略微点头道:“阿正,是我。”
余忠正听到玉麟叫了一声“阿正”,心中几多委曲,又是暖又是怨,大滴大滴的泪涌出。才要上前拉住玉麟,却见玉麟轻轻将身子一旋,面上全是疏远客气的微笑,夹杂着几分歉意。余忠正硬生生止住脚步,曾经亲密入骨的爱人为何会成为今日咫尺天涯的陌生人?想到这里,心如刀绞,顾不得肩头的伤口,双手拼命抓紧椅背,语气尽量平静:“坐吧。”
玉麟坐下来,余忠正屏退下人,道:“你今天肯现身,是有事要跟我讲?”
玉麟除去斗笠,微微点了点头。余忠正道:“你眼圈怎么红了?是谁欺负你了?”
玉麟摇摇头,道:“试想我二十多年来,几曾真有人欺负过我?反倒是我不断歁人、负人,自欺欺人……”说到这里,眼圈更红了。
余忠正道:“你毕竟是女人,何苦要……”却是说不下去。
“何苦要做男人,还要做一般男人做不来的事么?”玉麟呷了一口茶,涩然接过话语。
余忠正硬了心肠,点头道:“是。如果说以前你是被逼的,但自从我入赘你家,到后来跟你风风雨雨经历过许多事,携手面对不少困难,终于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但你为什么突如其来轻易亲手毁掉这一切?甚至没有给任何人一个缓冲和接受的时间?”
玉麟默不作声,余忠正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钱宝儿。但我一直觉得你并不喜欢她呀……她那时候那么任性刁蛮,爱钱爱享受,除了阿井,除了溺爱她的父亲钱方孔,那怕是贪念她的美色的男人们,也没有人是真心喜欢她的。你为何……”
玉麟摇摇头,道:“我其实一直喜欢她,爱她。从孩提时代,要不然我不会和她爹爹一样宠她,甚至宠坏她……但这些事,我以前从来不敢去想。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给不了她幸福的。但我一直不愿意戳穿我的身份,潜意识中,很大程度就是想让这份幸福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原以为她恨我恨到骨子里,所以才收起所有的心思,只想着做一个俗世间的普通女人,相夫教子。但是……”玉麟不再说下去,只是拿眼瞧着余忠正。
余忠正道:“我明白,到后来钱宝儿为了救你,甘心献身给和珅那个天下第一坏蛋。而这都是你始料不及的……到后来宝儿跟你话别,你纵有千言万语,却觉得木已成舟,无力回天……你恨自己无法偿还,恨造化弄人……玉麟,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坚决一点?那怕有着现在一丝一毫的决绝,事态也不会发生到这一步。”
玉麟垂了头,道:“是,我太自私了。我从没想过宝儿真的会爱上我……我不知道我怎样去面对,我好像只有逃避……这样才不会伤害到更多的人。”
“但你的拖延伤害了更多的人!”余忠正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埋怨,几乎是咆哮着说,“你当初既然没有选择杜承康,没有选择钱宝儿,你就应该死心踏地跟我余忠正过日子,但你为什么?为什么……呀!”
玉麟的头低得更低,余忠正说:“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和你……还有没有可能?”
玉麟怜惜地看着余忠正,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坚决,轻声道:“没有可能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余忠正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身子,声音却禁不住颤抖,道:“一点可能都没有?”
玉麟再一次坚决地摇摇头。
余忠正坐回椅子,道:“我明白了,你走吧。”
玉麟没有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余忠正再次咆哮起来,道:“你今天来就是告诉我,咱们回不去了。现在你已经告诉我了,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
玉麟担心地看着余忠正,余忠正道:“你又要说‘对不起’么?江玉麟,我余忠正没有你想像的那样懦弱……我之所以一直在闹事,是你没有从来没有给我一个交代,也没有给这个家一个交代。现在,你肯来跟我说一声,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了……你走吧。”
江玉麟默默站起来,道:“我是想给每一个人一个交代,但我没有做到过。现在我也没有能力给谁交代,包括宝儿。但我二十年来,还有现在发生的这么多的事,有一点事我是弄明白了。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是宝儿,最不愿意失去的也是她。当初她恨我骗了她,她的一句‘我恨死你了’,让我对以后的爱情没有了任何憧憬,所以我觉得我以后的生活跟谁过都不会有分别……到后来我知道她爱着我,我却没能第一时间好好去爱她……到现在我们真的在一起,虽然还是有误会有困难,但我的人生有了希望,有了方向。为了她,我必须面对所有的困难,面对自己人性最丑陋最自私的一面……”
玉麟一边说一边默默离开。余忠正强自转过身去,双目眼泪长流。
第76章 父女言辞难投机 仙鸳情深爱意浓
玉麟走出大厅,听到有人轻唤一声:“玉麟。”却原来是江守言。玉麟叫了一声爹,江守言道:“你还当我是爹?我知道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这么长时间你也不来看看我这个‘爹’……玉麟,你是在怪爹欺骗了你二十多年,还有,我怪我让你一个女孩儿家假扮男子,才生出这么多故事来……”说着,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