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读中文网>悦容劫难逃风月 醉寂寞>第228章

第228章

第228章


    秋风萧飒,謦芳殿冷风四起。
    自出了謦芳殿,我迳自跑去贤王府想见萧染。一路上眼泪不住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我深爱着自己的孩子,但无论说什么,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填补我内心的空缺,以及对他的负罪。我是个罪孽深重的母亲,此刻只迫切地想见到他,对他说声对不起,哪怕我永远也无法说出口,永远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道歉。
    但我最终没法见到他,贤王府的守卫突然戒备森严起来。
    重重人影中,我看到萧晚月。
    卷地西风,孤雁北飞,那苍穹的蓝,淡漠在他身后的背影里,萧晚月说:“悦容,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央他让我去见见萧染,被他拒绝了:“你违背当初的约定私下来见染儿,伊涟知道了很不高兴。”
    我指着那一列列侍卫:“这些都是她的意思?”阻止我见萧染?
    萧晚月摇头:“不,这是大哥的意思。”我一怔,他接着道:“你贵为一国皇后,总是往贤王府里来,不成体统,但大哥也体恤你的心情,下令让伊涟每隔五日就带染儿去夜梧宫向你请安。所以你今天暂且回去吧。日后与染儿自有相见时,何必只争朝夕?”
    话已至此,我不可再过多纠缠,这已经是萧晚风对我最大的宽容,而萧晚月已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我实在不应该给他带来困扰。
    离开贤王府前,我由衷地向萧晚月道谢:“谢谢你晚月,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染儿,那样地牺牲自己去救他。”
    萧晚月失神半响,随后明白过来,“原来你都知道了……”面露哀伤神色,俯首叹道:“你不需要谢我什么,别忘记了,染儿不仅仅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
    我不安地探寻:“以后有没有可能,让染儿唤我一声‘娘亲’。”
    萧晚月回答:“绝无可能,我永远不会告诉染儿,你才是他真正的母亲。”
    “是我过分要求了。”我的心跌到谷底,明知是个奢求,仍然觉得伤心欲绝,落寞地低下头,苦笑道:“我……我没有资格做他的母亲。”
    萧晚月怜爱地望我:“不,是不想我们的孩子恨你。”
    如果孩子问“父亲和母亲为什么不在一块?”,又或者“母亲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我?”诸如此类的问题又该怎样回答?面对那清澈的眼神、纯洁的灵魂,谁愿意去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谎欺骗?而谁又能如此狠心,将真相告知那幼小的生命,那样残忍的真相?
    “悦容,过去的我们都太年轻太倔强了,所以犯了很多错误,但是孩子是无辜的,他没必要因为父母的无知和错误,去承受痛苦。”说完这句话,萧晚月转身要走。
    我和他都已经注意到了,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一个人影匆匆地跑开。
    是阿娜云。
    我对着萧晚月的背影喊道:“替我向阿娜云道歉,再对她说声谢谢。”
    萧晚月停住脚步,回头问我:“谢她什么?”
    “感谢她能陪在你身边,你现在看上去似乎很不错。”至少他开始学会放下过去,为子女以及日后的生活打算。
    萧晚月淡薄一笑:“你也说了,很不错只是看上去而已。悦容,我们两人这辈子在人前演的戏还不够多吗,你是真的傻,还是在自欺欺人自我安慰自我满足?我总认为,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谁都无法取代的——或者,这不过是我一个人的自以为是,对你而言根本不是,你总是比任何人都容易忘记,那些你所不需要了的感情。”
    苍白的脸,苍白的唇;苍白的言语,苍白的转身。
    我望着萧晚月茫茫而去的背影,内心是复杂的。曾经我是真的爱过他,最初赋予我懵懂幻想的月下丽人,亦或是后来被他创造出来的虚幻的赵子都,最终都是他萧晚月。为此我才会深深觉得悲哀和伤感,曾经那么喜欢过的一个人,因为他的欺骗那么伤心欲绝,恨得痛彻心扉。然而,日月交替,时光荏苒,岁月冲刷过我们的笑容,现在再想起来,那样的心情,如今居然只剩下淡淡的印记。我甚至记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么爱他,又为什么会那么恨他。
    我开始陷入思考,人的这辈子,究竟能爱几个人?
    十年之前,十年之后,多少人仍在内心眷恋的最初的那张容颜?
    或者早已面目疮痍,人事全非,身边的爱人已换过一个又一个?
    是不是真如萧晚月所说的那样,我对于自己不再需要的感情,总是容易忘记?
    是不是爱上另外一个人,就意味着曾经爱过的人,将会从自己的心中被放逐?
    不,我想不是的。
    我想起前世有一首老歌,叫《爱的代价》,里面有一段歌词是这样的:“……也许我偶尔还是回想起他,偶尔难免会惦记他,就当他是一个老朋友啊,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仍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尽管我现在还没有找到答案,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的感情也会有自己的归宿。
    这一刻,我突然很想见萧晚风。
  
 
    秋夜高寒,零星几点。  
    我拖着蹒跚步伐往夜梧宫走回,遥遥望去,那五彩宫灯将宫殿照得通亮,采光四溢,在黑夜里流露着异样的氛围,仿佛闪烁在夜色中的明亮灯塔,指引着迷途海中的孤船在黑暗中寻找归途。
    夜梧宫内臣太监福安和尚宫女官小荷早早就看到了我,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挨在我身旁小声道:“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圣上等您许久了。”我默不作声,他们两人拥着我步入大殿,但都在殿口停住了脚步,只由我一人进入。因为萧晚风不喜人杂,所以每当圣驾摆驾夜梧宫的时候,宫娥太监们都恭眉顺目地守在殿口,不敢进去打搅。
    内殿设有铜壶,声声滴漏遥远的回响。冥冥薄雾中,我看到萧晚风高坐上堂,正借着半明半昧的灯火批阅奏疏。他又将奏折搬来我这儿了,似乎在这样的夜晚,总能看到他披星戴月等待我归来的身影。那一刻我心里涌现出一丝暖意,我总偏执地认为,有灯火等待的家是温暖的。而他,总是懂我的。
    “你回来了,悦容。”萧晚风随手合上奏疏,对我露出别人罕见的微笑。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他那微笑背后所遮盖的一丝阴影。他一直都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知道我刚从哪里回来,又见过了谁。他一直都很不喜欢我私下去见晚月,所以他现在微笑着,也是不愉快的。
    我走了过去,福身行礼:“臣妾不知圣驾,让皇上久等了,请皇上赐罪。”萧晚风不语,脸色的笑容因为我疏远的言行而渐渐地从嘴角淡去,我看到他的眉峰,已显而易见地蹙起了不悦。我笑了,他的不痛快,让我这一日的抑郁心情变得痛快起来,便笑道:“谢谢您,晚风。”
    萧晚风道:“我以为你现在对我只有愤怒,没有感谢。”我问:“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他回答:“为了你们楚家那些兄弟姐妹的事。”我笑了笑:“曾经一度我的确很愤怒,但很快就想明白了。”萧晚风问:“你想明白了什么?”我回答:“当时长乐郡主就在那道屏风后面,你的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是不是?”萧晚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跳开了这个话题,问:“你刚才要谢我什么?”
    我指着夜梧宫内外数十里辉煌的灯火,由衷道:“谢谢你为晚归的我照亮回来的路。”
    萧晚风这才舒展眉头,笑道:“我就是怕你找不到路,所以才叫掌灯的宫女们把全部的灯都点上。”
    他这个人总这样,看似漫不经心的对话,却总要一语双关,夹带着试探。
    我摇头道:“晚风,你错了。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真心地瞪我回来,哪怕我去了再远的地方,哪怕再微弱的灯火,甚至前途一片黑暗,我都能找到要走的路。”
    萧晚风眼中溢出柔情,脱口道:“你回来了,悦容。”当第二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情感截然不同。
    我点头回应他:“我回来了,晚风。”
    他离开金漆雕龙的御座,大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子动情地想亲吻我,但还是忍住了,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两个人心中都存在着解不开的结,对于对方的心意,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揣测着。
    最终他将亲吻改成了拥抱,靠在我耳畔,轻声问:“悦容,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看到灯光投影在地上的我们相拥的身影,恍恍惚惚像是看到太极殿中他与长乐郡主交叠的影子,一种血与生命不可分开的重影。
    “是的晚风,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我感觉到他的紧张,箍着我的双臂力道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重。
    “好,你说,我听着。”
    我微微吐了口气,道:“我想离宫,去尧山的避暑山庄小住,能不能带萧染一起去?”
    漫长的寂静过后,耳旁传来一声清冽的质问:“时近深秋,这个时候去避暑山庄,你是想避暑,还是想避我?”
    “晚风……”
    “不,你不必说了!”他放开我,背过身去,深呼吸道:“你去那散散心也好,不过萧染不能带去,而且现在不能立即动身,三日后胡阙王子将要抵达长川,以探视阿娜云公主为名,实则借大昭二十万兵马秘密回胡阙一统部落,这是我当初为了救你一命答应过胡阙王的,而你身为国母,于公于私都应尽本职,与我一道设宴为王子洗尘后再离开也不迟……届时多带几个手脚灵活的奴才跟着伺候,若是没有中意的从我太极殿里挑几个也行……对了,到时让路遥担任你的护卫吧,若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夫人叫周妍,是你在金陵时的朋友吧,也让她一道同去,有她陪着你就不会太闷……”
    当一个向来极少废话的人突然变得滔滔不绝的时候,往往是为了借着言语掩饰自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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