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果然,跟萧晚风斗,要十二分戒备才行啊,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他钻了空子扭转颓势,待会去谈判他准是休整完毕,让我讨不到好处了。
我暗暗叹了几声,欲往伙房走,却见萧晚月站在门口不远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都听到了些什么,那张脸就遮蔽在长发的阴影里,如同水中剪影后的残月模糊不清。我没说什么,轻轻从他身边走过,他拉住我的手,仍是低着头,沙哑问:“你放弃我回到他身边,只是为了救染儿的命,是不是?”
“不是。”
“不,你是的,你就是!”
我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道:“如果这么认为,能让你的心里舒坦一点,那你就这么想好了。”
“悦容,求你别这样,你不可以这么对我,你不可以的。”
我摘下挂在颈项上的虎牙吊坠,交回到他手里:“塞外的落日很美,但终究不是属于我的真实,就像萧大哥和萧大嫂,不过是虚拟出来的两个人而已。晚月,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过,只有回不去的从前。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其实你我早就该明白,我们的感情早在两年前就被掏空一切了,何必纠缠着不肯罢手,让回忆都变得糟糕透顶?我很感激你这次这样舍命救我,却也是你下的杀手累我至此,也算谁也不欠谁了——如果你还是觉得不甘心,那么,就再来杀我一次好了。”
说罢,我不再看他,迈步离开了,却在长廊的尽头遇见了长乐郡主,还真是没完没了。
我重重吐了口气,道:“放心,他已经乖乖吃药了。”
长乐郡主却紧紧地迫视我,不依不饶道:“你爱上他了,你爱上他了?”
我笑了笑,反问:“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不会的,不该是这样的。”她低头喃喃念了几声,突然抬头道:“你难道忘记了你弟弟的仇,你还能爱上他?”
我眼中戾气凸起,竭力压制下去,平静道:“真正杀死在劫的是那支暗箭,我问过晚风,他说那晚他并没有下令让任何人射箭。对了,晚月也对我说过,他射我的那支箭根本没有淬毒,但箭头上却莫名地被人上了毒。我怀疑,我们丈夫身边有人在耍阴谋诡计。”
长乐郡主看上去很惊讶:“当真?那会是谁?”
我看上去很苦恼:“哎,我也一时没有头绪,不过相信是那人定是他们十分信任亲近的人吧,否则也不会瞒过他们的双眼,至今查不出什么来。”
长乐郡主若有所指道:“那可要好好防备了,决不能让那些用心险恶的人乱了萧氏基业。”
我似笑非笑道:“是呐,我们身为萧家的媳妇,可要有所担当才行,不能让小人得志。”
长乐郡主笑了笑,“皇后说的是。”
我回以微笑,随后略带不好意思地说:“晚风还在等我,就不陪郡主唠叨家常了,改日回了大昭我们再选个时间秉烛夜谈,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是?”
长乐郡主仍是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含笑地点点头,说:“皇后若真当自己是萧家的媳妇那便是好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染儿毕竟叫了我这么久的母亲,我自然会待他如亲生儿子,也请皇后日后持重,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也不要忘记答应我的话,慎言慎行,免得落人口舌。”
言下之意就是不许我跟萧染相认,也拿萧染的命威胁我顺从她,只需乖乖地伺候好萧晚风,让他开心,爱惜自己的性命,便是我皇后的天职,其余的就不劳费心。
哼,长乐这个女人,真不简单,以前倒是我小瞧她了。
再回长川,恍如隔世,不过离开一个多月,长川一番巨变。
在萧晚风远赴塞外寻找我的时候,朝中暂由定国公主监国,中书令、驸马、景王三人辅政。
景王便是先前的阜阳王,其子赵之城则被封了郡王,封号为“洛邑”,长乐郡主封号未改,又加封为宵国夫人,拜正一品。“宵”通皇族国姓“萧”,其地位可想而知。赵氏一门算是满门显赫了。
《管子·山权数篇》曰:“天以时为权,地以财为权,人以力为权,君以令为权。”其意为帝者须善权术。
萧晚风新皇登基,御座尚未坐稳便离开京都,本是十分凶险的事,他也知道其中厉害,为均衡各方势力,便以谋逆罪诛杀环敬及随从四十八人,为驸马脱罪,平息登基大典那次行刺风波,后又下诏擢升驸马为虎贲卫大将军,掌管京都三万禁卫,与景王相互牵制;设十六卫军,兵权统属于天子,天子不在便由监国定国公主调令, 无形中牵制驸马麾下虎贲卫,又守卫京都;拜蔺云盖为中书令,行宰相之职,均衡驸马与景王之权;封长川七杰之首天霁为中书侍郎,余下六杰为中书舍人,原大雍少相卢肇人为兵部尚书,共辅朝政。
自此,萧晚风离朝长达一个月之久,朝中局势依然稳定,其帝位稳如泰山,倒是地方发生了一件大事。
驻守江东三州六郡的车骑大将军李元凯造反了,以新皇”暴虐无道“为罪,拥戴乾王,即前朝天子幽帝赵熏,以”复辟大经天下“为名,在江东起兵了。
说来此事皆因我而起,李元凯之父正是先前因反对我封后而被萧晚风下令腰斩的那位倒霉的老将军,李元凯悲痛万分,为报老父之仇,毅然举兵造反了。
我随萧晚风回到长川,尚不及喘口气,便要以皇后之姿盛装出席,随天子一道同出凌霄门,为三军饯行,讨伐叛军。此行出征江东的三军统帅,正是驸马兼虎贲大将军楚天赐,魏国公之爵虽然被废,但江东毕竟是天赐原先的封地,其威赫依然健在,萧晚风派他出征,用意深矣。
李元凯虽在江东造反,但李氏宗亲仍居于京都。萧晚风下令,将李氏九族百余口人,皆斩首凌霄门前,为三军壮行。
这日,天和地都是血染的红,刺刺灼目。
我对萧晚风此举颇有微词,他笑得近似无情:“既然他李元凯说朕暴虐无道,朕又岂可让他失望?便让这天下人都看看,背叛者是怎样的下场,看以后谁还敢再造反!”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朕”,也第一次让我深刻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不仅仅是我的丈夫,更是执掌天下生死大权的皇帝。前几日在塞外刚刚萌生要在气势上反压他的豪情壮志,顿时萎靡了下来。
送天赐出征后回到夜梧宫,尚不及褪下繁重的凤冠头饰,蔺翟云便来请辞回金陵,临行前对我说了一事。
在登基大典我遇刺那日,怀影竟也受到了波及,遭人刺杀,后来就下落不明。
我乍闻大惊,后看蔺翟云的神色稳健,便暗暗宽心了。想来是柳君侯不负我所托,救了怀影,并带他回玄宗避祸去了。
大昭建国后便废除了公爵之制,不再是鲁国公的怀影不过是三岁的孩子,谁要跟他过不去?
毋庸置疑是萧家的人。
蔺翟云又跟我说了其他一些事,几番嘱咐我留意卢肇人,说此人形迹可疑,便离开了。
蔺翟云走后,我为了怀影之事郁结,气得三日不曾与萧晚风说话。
萧晚风无奈,请罪道:“这是晚灯下的命令,确实与我无关,你别生气了。”
他这么一说,我更是恼怒:“你明知她要这么做,又装作不知道,也不去阻止,跟你亲自下令有什么区别?”
我又开始跟他翻旧账了,这是女人最擅长的本事:“环敬将军是无罪的,登基大典那日的刺客分明是你妹妹安插进去的。真是萧门出龙凤,定国公主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啊,先是除掉驸马的心腹再将她的心腹安排到驸马身边去,驸马做了什么她不都一目了然了?至于她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她自己知!”
此事是蔺翟云临行前告诉我的,萧晚灯可真是胆大妄为,假意刺杀皇帝实则刺杀皇后,这种诛九族的事她都做得出来。是了,她现在就是皇族她怕什么?不就是奉茶那日让她跪了半个时辰,就在心里记恨了,不,她是早就跟我不对眼了,想杀我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也真是从小被他们萧家惯养出来的刁蛮性子,就是认准了萧晚风不会真的拿她怎么样。
“我还记得那天你是早早就安排好了守卫的。一个要行刺,一个要抓刺客,你们兄妹俩到底要玩射门把戏?”
萧晚风好整以暇地听着,待我说完后递上一杯茶:“渴了吧?”
见他仍是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我气结,他笑吟吟地问:“悦容那日又打算玩什么把戏呢?”
我顿时结舌,一时不敢确定他都知道了些什么,否则又怎么会那么无所顾忌地擢升天赐的官职并授予重兵?但他那双透彻深邃的眼睛,却好似能看穿一切,让我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忙低头干咳几声,既然旧账翻不出什么,也只好继续算新帐了:“你……你是不是派人去玄宗了?你想对怀影怎么样?”
他静静看着我,不说话。
我把牙一咬,俯下身子捂着胸前的伤口,蹙眉吟道:“哎呦,好痛,我的胸口好痛啊……”
他的视线往窗外扫去,淡淡道:“行了,别装了,我把命令改了还不成吗?就让他们退出玄宗一百里外吧。”
“好痛……”
“两百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