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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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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树林里发生的事要说完全不介意也不可能,叶有期原本打算等洛道事情结束,就好好找杨弋聊一聊,把所有话都说清楚。然而如今,只怕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说出来的机会了。

    “我想去万花谷。”叶春深忽然道,“有期,我知道你需要人手……但是有裴轻在这儿,比我有用得多,我放心不下杨弋,真的。”

    “我明白,你去吧。”叶有期捏捏自己眉心,笑了笑,“我也放心不下,你在那儿照顾他,我能安心些。”

    眼下正值恶人谷逼到浩气南屏山脚下的关键时刻,叶春深知道,对于叶有期而言,一下子失去了长久以来相扶相帮的师弟和朋友,将造成多大的影响。

    所以她万分抱歉地拉住了面前青年的手,低声道:“有期,对不起。”

    ——这大概也是生来锦衣玉食的叶家小姐,这一生头一次因为心怀愧疚,跟人说这三个字。

    她逃婚的时候没觉得对不起唐之和父亲,离开藏剑的时候没觉得对不起家族,叶春深活了二十几年,从来都是心高气傲,笑着闯荡江湖的。来到恶人谷,对于叶有期而言,是迫不得已;对杨弋而言,是阴差阳错;对她自己而言,其实不过是无可无不可。

    她不知道该去哪儿,便也觉得去哪里都可以。

    只是自从来了恶人谷,她才知道,这世上的事,不尽人意的总是更多些,每个人,也都不是有那份幸运求仁得仁的……这些年,藏剑山庄把她保护得太好,养成了她心直口快、想什么就去做的性格,可她往往想不到有些事就算她努力做了,也一样做不好。

    比如对杨弋的感情。

    比如对裴轻错误的提防。

    前者的拒绝逃避让她茫然,后者浑身尖刺,满脸讨人嫌,却救了她的命。

    “三小姐不要说对不起。”叶有期回握住她,温言道,“你不欠我什么,原也不必跟我搅合在与浩气盟的恩怨里,你就在万花谷,和杨弋一起等我回去看你们罢。”

    当初在藏剑山庄受尽冷落偷学武功的少年,名剑大会锋芒微显的普通青年,如今也能手握重兵,也能决胜千里,也能让人安心和信任。

    同样磕绊着成长的,有人才刚冒出枝头新绿,有人已经成为参天大树。

    叶春深忽然觉得鼻子一阵酸涩,她扭过头遮掩发红的眼圈:“要好好地回来啊。”

    “会的。”叶有期笑笑,“等回去后,再一起喝酒吧。”

    恶人谷大势攻破洛道之后,沈筠传出命令,让少谷主带兵围下南屏山和苍山洱海,他自己则带着随身铁骑,轻装出了恶人谷南下,不日即将与叶有期会合。

    时隔二十多年,曾经被狼狈追杀逃出南屏山的天策府追命枪沈筠,终于将再次踏足这片充满血色回忆的土地,将累积了多年的恩怨做个了断。

    消息一出,江湖哗然。

    作为天下正道代表的浩气盟被打压到如此地步,本来应该激得众门派同仇敌忾,然而当年曾参与围剿沈筠的几大门派,这次却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沉默以对,态度着实发人深省。

    宋子鱼把手里的纸条扔进炉里,眼盯着药炉的火苗窜起来,有点走神。

    杨孜腿伤后兵权被夺,总待在浩气盟更显闷闷不乐。宋子鱼见祁允心疾情况稳定下来,就带着杨孜回了万花谷,亲自帮她调养身体。

    只是没想到,回来没有多久,就赶上了杨弋的事。

    “子鱼。”背后的门被推开,廖云归跨进屋来,低声问,“杨弋……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若是拿我的命能换他恢复如初,我也会告诉你们的。”宋子鱼咳嗽了声,哑声道,“可我也没办法了……要是当时没有裴轻的那根定魂钉,指不定现在就连这仅剩的法子也没有了。”

    杨弋被廖云归带回来之后,就一直处于毫无意识的昏迷之中,偶有挣扎,也似是沉在无边梦魇里,让人束手无策。更令人没想到的是,钉在他眉间的那枚银钉,竟然逐渐松动摇晃,慢慢变黑,像是要被他体内的凶煞之意给逼出身体一样。

    杨孜心疼得要命,又不想给宋子鱼太大压力,整个人跟着瘦了一圈。宋子鱼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翻了两天,最后从南疆古籍里衍生出来一个法子——以食人脑髓的虫蛊吸满疗伤琼浆,放入杨弋脑中,试试能不能把让他发疯的蛊毒全都吃掉。

    虽然古籍上记载有人曾以此法治好了失心疯的病人,但这种事情本就风险极高,宋子鱼自己也没有任何把握,往好里说,杨弋也许能从此摆脱万毒坑血炼的后遗症,往坏处说,也许他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或者……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若是有什么奇珍异草,能派得上用场,一定告诉我。”廖云归沉默一会儿,说道,“就算东西在九重皇宫里,我也会想法子偷出来。”

    “真的有的话,我也不会跟你客气。”宋子鱼苦笑一声,“这天底下最是逆转阴阳连通生死的东西,是要以人心血肉养上十余年的邪物……算了,不提这些了,你什么时候走?”

    “最迟两三天后吧。”廖云归道,“沈筠大军压境,我必须回南屏山去。”

    “你就不怕跟有期……阵前对峙吗?”宋子鱼问,“你不怕你们俩终有一天要面临兵刃相见的境地?不怕夹在浩气和徒弟之间,左右为难吗?”

    廖云归摩挲了一下却邪剑的剑鞘,轻声道:“有期有他不得不做的事,我有我不得不守的道,有些事情避无可避,那又何须刻意为难?”

    “……什么意思?”宋子鱼茫然。

    “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意思。”廖云归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看,我们每个人现在都被逼到悬崖边上了……除了倾尽全力一试,又有什么办法呢?”

    竹屋外划过鹰隼的长鸣,枝繁叶茂的树枝上掉下今秋的第一片落叶,尚未生机断绝的叶子只是微黄,并没有干枯薄脆,却率先落入河水,奔向了下一个轮回。

    漫长的夏天过去了。

    第六十七章

    “廖道长,我爹死前跟我们说,不能怪你,是他自己糊涂。”季渺银甲白衣,与廖云归并辔而骑,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人分明还太年轻,那眼神却深邃无波,像是见惯了风浪的样子,“我大哥当场发火,要找你拼命,三弟也觉得此事荒谬,应和着劝爹不要自尽,只有我磕了个头,跟爹说他若心意已决,我会替他走一趟浩气盟,面见盟主祁允。”

    “爹听后大笑,把兵符给了我,言明苍山洱海所有兵将归我调遣,就举刀自戕了。”

    “因为这件事,娘和大哥三弟至今怨恨我,觉得我凉薄不孝,为了权力,不惜牺牲亲生父亲。”

    “道长听了这些,是否也会觉得季渺狼心狗肺,不配为人子?”

    廖云归淡淡道:“季小将军是廖某生平所见,极少的天生上位者,有智谋,有手段,心思通透,文学武功都可赞一句出众。何况,昔日廖某劝说季老将军的时候,老将军同样对你寄予厚望,还望季小将军不要妄自菲薄。”

    白衣的道长背上背着名满天下的却邪剑,映在青山绿水之中的侧脸线条分明,眼里无波无澜,声音也淡无情绪,很难想象得出这样的人,也会为什么人忠心,为什么事所牵系。

    他合该是天地间无牵无挂的一柄利刃,踏血而行,因杀而生。

    季渺低头看了看马蹄,这段从苍山洱海到南屏山的路途不远不近,踏着浅浅溪流一路往东南而去,就到了。

    因为恶人谷大军逼近,浩气盟主祁允下令所有据点守将回防南屏山,集中兵力对抗恶人谷。其实到了如今地步,所谓的“所有据点”也不过就只剩下了一个苍山洱海而已。

    廖云归正好从万花谷回南屏山,路上遇到了季渺一行人,自然也就同行了。

    “廖道长在浩气这些年,声名远播,却惯于独来独往,我爹期望和道长结为至交,想了多年也未成真。如今不知季渺是否有机会借我爹的余荫,邀道长将来有空客居苍山……季渺定将道长奉为上宾,以师礼相待。”

    年轻的银甲将军语气诚恳,看起来是真心实意想招揽人才,只是他将主意打到廖云归头上,那真心之下,埋着如何的野心,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廖某除了纯阳宫,少在其余地方久待,不便叨扰季小将军。况且廖某既已经入了浩气盟,就一生都是浩气盟的剑客。至于别的……”面对季渺的拉拢,廖云归神色如常,只是回道,“不管是祁盟主,还是别的什么盟主,对廖某来说,其实无甚分别。”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老将军临去之前心里想的,料来和廖某无甚差别,我们倾己所能去铺路,但路要怎么走,还得小将军自己端详。”

    这话说得耐人寻味,季渺沉默半晌,笑了笑,转了话锋道:“我爹说道长如今已经跻身剑圣行列,可谓武林剑术第一人,不知季渺是否有这个福分能够拜入道长门下……”

    “对不住季小将军了,廖某已有两名弟子,心力所限,此生再不会收徒了。”廖云归断然拒道,“抱歉。”

    季渺有点愕然:“可是……道长之前的徒弟……”

    早年就扬言不会收徒的纯阳却邪剑难得破例,结果两个徒弟全进了恶人谷的事,盟内是有不少传言的。而且,上次在南屏山盟主祁允当着全浩气的面给廖云归难堪,提起其徒弟是恶人谷少谷主云云,逼得廖云归掷剑入山壁,季渺也是听说过的。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一贯嫉恶如仇的廖云归定然早已与入了歧途的弟子们划清界限,再不可能还有什么师徒名分。

    所以,被之前徒弟们坑惨了的廖云归,理当不会拒绝如自己这般身家清白、条件尚可、且早已入了浩气盟的弟子。

    似这般风采人物,总不至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如季小将军所闻,廖某大徒弟是恶人谷现今的少谷主,二徒弟被投入万毒坑炼成了蛊王,他二人未曾、以后也不会是浩气盟的人。”廖云归毫不避讳,直言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季渺哑然,他万万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曾与逆徒们断绝关系,甚至言辞间,还有着相当浓郁的回护意味。

    他心头虽然疑惑万千,但季渺从小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最擅察言观色,进退有度。当下见廖云归语气坚定,便也聪明地未再追问,只是笑道:“道长待弟子当真用心,并不在意身份虚名,倒是季渺妄言了。”

    “心思太过,难免自苦。”廖云归拉着缰绳,似是无意道,“小将军何须步步如履薄冰。”

    “……”季渺微惊,感觉脊背上迅速起了薄薄一层冷汗。他定了定神,勉强笑道,“怎么会,廖道长言过了。”

    “廖某说话不太中听,只是觉得季小将军人才出众,来日当有大作为。”廖云归回道,“实不必拘泥于眼前。”

    季渺安静了一会儿,慢慢呼出一口气,叹道:“道长的徒弟,可真令人嫉妒。”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倒惹得廖云归笑了一声。季渺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便听到一路上都面无表情的素衣道长弯着嘴角低语了一句:“如人饮水罢。”

    很久之后,季渺站在落雁峰的正气堂外,看着天边掠过的飞鸟,忽然想起了这样一天,他曾与成为江湖传说的那个剑客,有过不浅不深的几句对话。

    也就忽然福至心灵地明了了,分明并无深刻交情,为何当时廖云归会出言提点他。

    大抵是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心里的某个人的影子,便不忍全然置之不理的缘故吧。

    说到底,大道三千,原本就是唯心而已。

    恶人谷的铁蹄围拢南屏山的时候,一江之隔,就连吹来的江风都似带着复仇者的怨气。

    沈筠策马立于陶塘岭的箭塔下,望着波涛汹涌的长江水,长发被狂风吹得胡乱飞舞,斧凿刀刻般的侧脸绷得紧紧,看上去心情非常的不好。

    “二十多年前,这座村子……一夕之间被人屠杀干净,我从浩气离开之后,路过此地,都为这里的惨状所惊。”沈筠指着陶塘岭下的伴江村,冷道,“血啊……染红了江面,我真没想过,离开了前线,还能见到这样尸山血海的场景。”

    “平日里端正严肃的名门正派们,忽然就都万口一心地,将屠村的罪名扣给了我,妄图逼我就范。”

    沈筠冷哼了一声:“呵……一群跳梁小丑,他们算什么东西?”

    《御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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