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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琦却没笑:“当年一事,成了你心魔梦魇,让你终生止步于剑道巅峰门前,你不后悔?”
后悔吗?
如果他当时救了那个女子,哪怕是,没有亲手将剑捅进她心口呢?
梅时雨沉默半响,道:“我不知道。”
那是他一生中最难,也是最容易的一剑——因为从始至终,对方都毫无抵抗之意。
可就是那毫无技巧可言的一剑,杀了一缕痴缠苦恋的魂,也毁了他二十年坚若磐石的道心。
华山上纯阳宫的风波还没止息,江湖上又掀起了轩然大波——少林寺的心灯住持被人发现死于禅房之内,同样一杆长-枪穿心,墙上也同样有着“枫华亡魂,血债血偿”八个血字。浩气盟主祁允急忙召集各派掌门前往盟内商议,一时间当初参与过围剿沈筠的门派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冤魂索命的就是自己。
然而外界如何腥风血雨,都仿佛与昆仑山上的小遥峰没有半分干系。
孤峰,霜雪,石洞,三个人。
一站一坐,还有一个昏迷不醒。
“二十年来我逼着你练《空冥决》,可不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耗尽修为跟人换血改命。”淡淡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其中却似隐藏着惊天怒火,“叶久辞,你真是越来越能耐了。”
“咳咳,世安啊。”倚在石壁边的人费力地笑了声,“就算练了天下第一的武功,我还是个动弹不了的瘸子,有什么用呢?……我生不如死地过了这些年,你可知道我多想死?咳咳……如今,终于有了个顺理成章去死的机会,我高兴……咳咳咳咳!高兴还来不及……”
来人的目光扫过叶久辞不正常扭曲的双腿,又望向了一边仍在昏睡的叶有期,冷道:“你要救人,我偏杀了他,你又能如何?你既不想活了,我就让他给你陪葬罢。”
“世安……世安!!咳咳咳!!!!”叶久辞挣扎着要起来,却终究无力跌倒,他拼命抓住了对方迈过的脚踝,声嘶力竭道,“沈筠!”
——惹得江湖上纷乱四起的追命枪沈筠,此刻就站在这里。
他脊背挺直,长发披在脑后,一双眼睛暗沉沉地,像是透着嗜血的狠辣,又有着无可奈何的绝望。
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叶久辞将脸埋在他脚边,好半天爆发出一声啜泣:“求你……”
“求求你……放过我吧……”叶久辞声音逐渐支离破碎,伶仃的背后骨骼凸起,正在剧烈地颤抖着,“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恨我,我……”
声音渐低,慢慢消失不见。
沈筠僵在原地,好半天才蹲下-身来,伸手去探叶久辞的鼻息。
熟悉的白梅苏合香还萦绕在空气里,然而触手处已无半分生机。
“呵呵……我恨你?”沈筠放下手,把人翻过来抱在怀里,慢慢擦去血迹污垢,露出原本十分秀致温雅的一张脸来,“叶久辞,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你活着,我们俩互相折磨……可你死了,我怎么办呢?我还没有亲手砍了祁允的头,没有找到逢君的尸骨,你也始终不肯答应跟我进恶人谷……阿辞,你可真狠心啊。”
“黄泉路上,你丢下我自己走了,不愧疚吗?”
“你以为我是喜欢逢君?我是不高兴你喜欢她——你居然觉得我恨你?”
“当初我要是没有一气之下离开浩气盟,你也不会被废了双腿押到枫华谷……”沈筠手指拂过叶久辞早已萎缩多年的双腿,眼里层层恨意堆积——那些年,他们三人被一群侠义之士如何精心算计,如何赶尽杀绝……这些事情想一次,他就恨一次,周而复始,就成了不死不休的结。
无可解,他也不愿解。
“阿辞,我要带你回恶人谷了,这下你没法反对了吧。”沈筠抱着叶久辞的尸体站起来,“你放心,我把我们三人的墓都弄好了,等我找到逢君的尸骨,报了仇,我们在地下相聚,再一起喝一回杏花醉。”
“你就等等我,别急着转世去……”
躺在地上的叶有期忽然动了一下,微声呢喃道:“师父……”
沈筠本已走到洞口附近准备一跃而出,听到声音不由回头一看——不仔细看便罢了,此刻冷不丁看清楚叶有期的脸,他如遭雷击,竟忽然有了时光倒流的荒谬感。
那眼底眉梢的轮廓,微薄自带笑意的嘴唇,像张扬热情的叶逢君,也像温煦优雅的叶久辞。
来自西湖藏剑山庄、明亮耀眼的师兄妹俩,在这个瞬间,仿佛穿越了二十多年时光的洪流,跨越了这些年所有钻心的伤害与灾难,懵懂干净地,再次与他初遇。
“这是哪儿来的?”血骨瞅了眼被裴轻押过来的戎装女子,转了转手里的虫笛,“浩气盟的?”
“在白骨陵园抓到的,好像刚潜进来,不知道在找什么。”裴轻不动声色地离万毒坑远了一点,“蛊王大成在即,属下想舵主也许用得上,就把她带来了。”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快到出来的时候了。”血骨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在裴轻身上巡回了一遍,最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你忠心可嘉,又会讨我欢心,跟封家那俩蠢材不一样……放心,我可舍不得你。”
“谢舵主。”
杨孜手脚被缚,嘴巴被堵,半分动弹不得。此时盯着那颜色极其恐怖的万毒坑,内心油然而生非常不好的感觉。
以她的身手,若是遇到恶人谷普通人士,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实在不巧遇到了出谷回来的裴轻——裴轻的突然偷袭,这天下能毫发无伤躲过去的还真没几个。
她有点郁闷地想,得,原本是进来救杨弋的,这下把自己也搭上了……不知道子鱼知道了会怎么样……
血骨走过来,一把提起杨孜的领口,端详了一下,柔声道:“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了。”
“!!”话音未落,杨孜整个人被扔了起来,直直摔进了万毒坑里!
“……”裴轻闭了下眼,随即恭顺地弯下-身子,“提前恭贺舵主炼成蛊王。”
“蛊王在手,不论谷主想要杀谁,都肯定手到擒来……”血骨阴笑两声,一把拖过裴轻掼在地上,压上去就直接扯下裤子,强横地把几根手指一捅到底,“左右等着无事,别浪费……”
裴轻被那疼激得眼前发黑,然而还没等他出声,不远处万毒坑里忽然起了骚动。
毒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波浪翻涌,激烈可怖,就似底下有什么东西即将挣扎而出。
血骨停下动作,还未回头,就感觉胸前一凉——有一只指甲青黑的手穿透了他的身体,不过顷刻间,那手又抽了回去,新鲜的血液带着肉屑随即喷了裴轻一头一脸。
——他死了,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
第二十八章
粘稠的血从眼边滑下,逐渐冷掉,散发出死亡特有的腐朽气息。
裴轻呆呆地望着血骨尸体后面站着的人——眉眼锐利的青年,身形挺拔,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白,望过来的一双眼睛竟然是暗红色的。
此刻他一手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杨孜,另一手上鲜血淋漓,形容可怖。
这是……蛊王?
可是为什么……明明还不到时候,为什么会提前出来?
而且……被炼制出来的蛊王,是不会拥有自己的意识的,全然听从虫笛的控制,面前这个人……怎么会一出来就杀了血骨?
气氛一时凝滞,裴轻被对方威压所摄,全身都紧绷着,梅花钉在手里已经扣好,随时准备开始生死搏斗。
青年望了他一会儿,慢慢道:“把裤子穿上吧。”
他似乎不关心这是哪儿,也不关心自己刚才杀了什么人,更没有进一步动手的意思。他只是陈述了一句让人有些尴尬的话,说完就毫不留恋地抱着怀里的女子转身走了。
裴轻僵在原地好久,直到青年的背影都看不见了,才似忽然回过神来一样把血骨的尸体掀了下去,起身整理好衣襟。
他能感觉到,毒皇院这边的毒虫似乎都远远避走了,不知道是因为饲主死亡,还是因为蛊王现世。
周遭毫无生气,只有万毒坑里吞噬生命的毒水在咕嘟咕嘟地翻涌。
裴轻站了一会儿,将地上的尸体提起来,扔进了万毒坑里。
这些年如同毒蛇一般盘踞在他头顶,随时随地散发着冰冷威胁的人……说死竟也这么出人意料地就死了。
从此再没有人能控制他心脏里的那条虫子,再没有人能胁迫于他,他从十几岁开始就不停遇到的那些凌虐折辱……再也不会发生。
他自由了。
杨弋原没想到自己能赢下一条命。
万毒坑里的厮杀啃噬过程他已经印象模糊了,他只记得在他受不住意识快要飘散的时候,恍惚间听到姐姐杨孜的声音。
血缘的联系玄之又玄,杨弋几乎就是在那一刻忽然迸发了强烈的求生意志,斩杀了周围的魑魅魍魉,一把揽住了落下来的杨孜,破水而出。
刚出来的时候他头脑还有些不清楚,只见到岸边一人被另一人压在身下,那画面就似重演了师父和师兄的那荒唐一晚——暴戾的情绪瞬间高涨无法压制,所以也合该是血骨倒霉。
不愿深思动手杀人的深层原因,杨弋想,先下当务之急是先把姐姐送回天策府,至于他自己……
正想着,他已经出了恶人谷,进了昆仑地界。
然而一出来他就愣住了——冰壁上映出来的那个墨发红眸,一身血色的人,是他自己?
他的样貌没有太大变化,但是脸色青白瘆人,眸色暗红阴霾,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了。
自己,这是成了封绻他们所说的“蛊王”?
那还算是个“人”吗?
杨弋心沉了下去,如此还怎么回万花谷?只怕根本还踏不进长安半步,就被当做妖道邪魔满城通缉了罢?
尚在思索,怀里杨孜忽然轻微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