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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鏖战冰川

第三百六十四章 鏖战冰川

    谢知安的马鬃已被雪水打湿,贴在脖颈上。
    他的剑法沉稳准狠,像河水在暗地里开渠,行到哪里,哪里就分出一道口子。
    南关铁骑在他身后顺势灌入,夹着弓骑从两翼掎角。
    敌军本就被火线截断,前后不能相顾,阵脚只稳了半盏茶,便又被拉成散珠。
    “斜切过去。”
    他低声吐出四个字。
    传令兵把旗一举一落,铁骑便像意识连通的身肢,硬生生把敌军腹地切出一道三十步宽的空廊。
    空廊里积雪被蹄铁砸碎,卷成泥浆,飞成红黑两色的沫。
    “架盾。”
    尉迟翊从高处掷下沉声。
    箭雨再起。南关弓骑用的是短羽硬弦,拉开快,收得紧。
    羽矢在狭谷里呼啸,风把它们压低,压得像贴雪飞。
    敌军举盾者被连番震得后退,脚跟陷进雪泥,膝盖一软,整个人便是往后折。
    “他们要冲主旗了。”
    尉迟翊指着谷心那面绣着金纹的旗。
    “让他们冲。”
    谢知安目不斜视。
    “半步不退!”
    话落,那拨敢死兵果然结成楔形,顶着弩车的护板与长盾,向中军主旗悍然压来。
    弩车背后的弩手拧身上弦,弦光在火焰与雪光里绷成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放。”
    敌军百夫长喝令。
    第一波弩矢齐出,风里只剩下密匝匝的“啸”与“簌簌”。
    然而,在弩臂震回的同一刻,银线像被无形之手斩断,齐齐崩裂,弩臂反折,抽在弩手腕骨与颧边,叫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几架弩车在同一刹蹦起,重重磕在车舌上,倾倒。
    “断了!”
    尉迟翊眼底一亮。
    那是霍思言与谢知安在王宫暗院里留下的手。
    薄金藏在镞胚接口处,平时不显,一旦发力,便割断所有本该紧绷的东西。
    弦断不仅伤了人,更伤了阵。
    敌军弩列一下空了半边,敢死楔形在火与雪之间失去遮蔽,仿佛被骤然揭了皮的野兽。
    “就是现在,机会来了!”
    谢知安一夹马腹,人与马一道斜刺入楔形边锋。
    钢与血碰撞成一大片浑浊的光。
    有人举刀,有人坠马,有人被同袍带倒在马腹下,再也爬不起来。
    谢知安的剑势忽然一收,贴着一名敌将的胸甲滑过,在对方左肋下划出一道又细又深的口子。
    他不看那人倒地,只抖腕把血甩开,剑脊在空中一颤,像是把一条看不见的弦重新绷直。
    “跟我压过去!”
    他大声喝道。
    铁骑再合,南关的马是西岭矮种,短而硬,步子利索。
    它们在雪地里掌稳,踢踏声短促密集,像连环的鼓点,催着士气,在敌军心口敲。
    敢死队残余终于露出破绽,护板倾斜,长盾侧翻,旗手手腕被一支羽矢钉在盾边,金纹主旗斜着落下去,旗杆横断。
    “主旗折了!”
    尉迟翊吐气,这才觉后颈满是汗。
    敌军乱势一开,侧翼的百夫长连连吹角,试图收拢尾翼。
    角声在狭谷里碰壁,拐回去,像天边有人冷冷嘲笑。
    “不对,我感觉有问题,别追深!”
    谢知安往前一步,又稳稳收住。
    “守住切面,放他们自己绞。”
    敌军被火线与乱缩成三团,彼此挤压,前团想退,后团想进,中团只顾得上自保。
    南关弓骑把箭雨压得低低的,紧盯着敌军长刀举起再放下的缝儿,箭箭切关节、挑足跟。
    很快,雪地里是一层乱倒的腿脚与盾牌。
    “再打一拨雷石!”
    尉迟翊道。
    石炮不多,都是备在城上防火的。
    他命人把雷石搬到侧坡,用绞盘一下一下拉上去,选好低中高三处坡位,依次滚落。
    雷石上浇了油,点了引线,沿雪道滚时火花绵绵。
    它们撞在残盾与弩车上,炸成一团团发红的雪雾与木屑,把原本已经动摇的阵再砸出几个坑。
    “停。”
    谢知安举手。
    他不贪,贪就是乱。
    乱就是把自己交给天不如意的那一面。
    他盯着火线看了很久,直到火焰的颜色从怒红转为沉红,直到风把火焰压得贴地爬,直到敌军的呐喊从刺耳变成粗重的喘,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去把旗竖起来!”
    他回身吩咐道。
    主旗下的校尉把南关的黑底白纹大旗重新立好,旗影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像是要用力把这一片喧嚣压回到某个秩序里。兵士们在旗影下缓缓聚拢,像被一只巨手稳稳托住。
    有人笑了,又有人朝地上吐了口血,笑声就被血味子呛住,变成了哑。
    “谢将军,你的手……”
    尉迟翊看向谢知安。
    他把手背上的一道细口按了按。
    “无碍,这点伤不足挂齿”
    “主将呢?”
    尉迟翊问。
    “跑了。”
    他不是盲猜,战场最诚实,诚实到只用回声说话。
    刚才谷心那一截最密的喊声里,有两次“护阵”的撕裂音,那是标志着某个并不该暴露的人临时下令。
    那人不可能跑太远,否则那两声就会被更远处的喉咙接过去,他在雪幕里。
    谢知安又道:“不要继续追了,我感觉事有蹊跷,把伤员收一收,箭再收一轮,粮秣补进切面,等他们自己崩盘。”
    他把剑送回鞘,握剑的手因为冷与力气松开又抓紧,虎口有隐隐的颤。
    他抬眼在雪幕里找了一圈,视线不自觉地越过暴烈的一切,越过火,越过血,越过倒在雪地里咧着嘴喘气的士兵,去寻一个不在此处的影。
    “她若在,此时会说什么?”
    他喉间发涩。
    “她会说,别逞强。”
    尉迟翊替他答。
    “然后把你的盔往下一按。”
    谢知安笑了一下,笑意极轻,又极稳。
    山脊另一边,白茫茫的原上,霍思言拨马疾驰。
    她把斗篷的里层扯出来半幅,裹住手腕,防止寒刀把汗水里的盐分刻进皮肉。
    追兵渐远,蒙面人的马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拦了一拦,不知被什么拖住了脚。
    她没有回头,回头就是把自己交给过去,她只看前头。
    “将军……要不要歇一下?此地冰雪覆盖,将士们体力透支严重。”
    随行的亲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要停,这雪地里一停,力气就会散。”
    “可……前面是冻河。”
    “过,熬过了这河,便赢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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