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奋了。
她原本服侍的乃是赵宫妃嫔,此宫有妃嫔数百人,收纳的都是从前赵国的美人。
先帝时,赵宫中有位赵贵妃,是位分最高的;后来新君继位,原来的赵贵人便被新君一道御令,给先帝陪葬去了。
如今赵宫里剩下的,都是不曾服侍过先帝的年轻姬妾,每日梳洗打扮,都等着新君临幸。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新君的马车声,从未在这寂寞的赵宫里响起过。
这日刘萤上工,却见从前交好的一位美人双眸红肿、显是哭过,便问道:“贵人这是怎么了?”
那美人也不隐瞒,含泪泣道:“我听说你们如今得了陛下恩旨,只要背会了《新政语书》便都得返家,我真为你们高兴。可是我反过来一想自身,便不能不悲伤……偌大的咸阳宫,六十几座这样的美人宫殿,像我这样的女子数都数不清。先帝在时,我盼先帝;新君继位,我盼新君。可是盼呐想呐,谁都不曾来。我真怕,既怕这样一辈子老死在宫中,又怕像从前赵贵妃那样,好端端就给先帝殉葬了。阿萤,我真恨不能是你这样的宫女。”
刘萤抚着她肩颈,柔声道:“别怕。”
那美人哭倒在刘萤怀中,泣道:“便是新君果真来了。我又怕他。他可怕吗?我听说你见过新君……”
刘萤柔声笑道:“别怕,新君人是很好的,脾气也温和。我担保,你若见了他,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怕呢?”
那美人哭声止了一息,复又泣道:“我如何能等到陛下呢?”
满宫满殿的美貌女子,能得陛下一夜恩宠的机会,堪比去摘天上的星星。
刘萤也无法安慰了。美人在她怀中哭得微颤,那些恐惧悲伤,真实地传给同为女子的她,叫她无法坐视不理。
“你果真想出宫吗?”刘萤认真问道。
美人抬起哭红的双眼,亦认真道:“若能返乡,死也甘愿。”
“好。”刘萤轻声道:“虽然希望渺茫,我愿意为你们一试。”
美人惊诧地望着她,目光中有感激有期待还有隐隐的担忧,颤声道:“你要做什么?”
“我向陛下请旨。”
美人一下子捂住了樱桃小口,“你可千万莫要触怒陛下。”
刘萤真心道:“陛下为国为民,只要于子民有益,他都愿意一试。你想,秦宫六百年,哪里有过放宫女返乡这样的善举?陛下,是不同的。”
美人被她说服了,一时竟有些神往于这位不曾谋面的新君。
虽然答应了美人,可是究竟该怎么请旨,刘萤还是犯了难。
她坐在花树下,看戚瑶翩翩起舞,心里却盘算着该怎么求见、怎么开口。
戚瑶穿着改过的衣裳,长袖飘飘,纤腰百折,起舞时叫人忍不住与她一同欢笑。
“萤姊姊!”戚瑶跳得尽兴了,抹着额上汗水,跑来花树下,笑问道:“好不好看?”
“好看极了。”
“萤姊姊,你说我这支舞叫什么名字好?”
刘萤歪头微一思索,柔声道:“唤作‘翘袖折腰’可好?”
“翘袖折腰?”戚瑶把这名字念了一遍,拍掌笑道:“就这么定啦。你在想什么?”
刘萤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划拉着,听戚瑶问时,猛地一惊,却见自己在地上所画,乃是一名男子轮廓、长袍威严,一时脸色涨红,拂乱了那沙上画像,掩饰道:“我困了,咱们回去。”
戚瑶不疑有他,笑道:“好呀,我跳得也累了。”
路上,她打量着刘萤,问道:“萤姊姊,你有什么烦心事儿么?”
刘萤叹了口气,把跟美人的允诺说了。
“你在担心怎么跟陛下说?”
“正是。”
“萤姊姊,你可真是个傻瓜。”戚瑶眨着天真的眼睛,“陛下既然是那么好的人,你直接跟他说就是了呀。”
刘萤一愣,继而失笑,叹道:“还是你剔透。我想得太多,却是想错了。”
听到谒者通报刘萤求见,胡亥第一个反应是心中一沉——该不会是叔孙通闹出事儿来,人家来告状了?
再一想,叔孙通那家伙虽然侍君之心奸滑,但是怜香惜玉之心却是真的;更何况前番才警告了他——不会出事的。
胡亥定定神,叫刘萤进来。
刘萤缓步上殿,有些紧张,从前两度面圣,从没这样紧张过。
胡亥温和道:“朕这阵子着实是忙,一直想召你,只不得空。你最近如何?宫女们学习进度如何?叔孙通讲的如何?”
刘萤心中一暖,紧张缓解了些,颤声道:“奴见过陛下。奴一切皆好,众宫女学习也都努力、大半跟得上,叔孙大人讲得很用心、常常深夜备课。陛下……也都好么?”
胡亥一愣,笑道:“你们都好,朕自然也好。”内心却在疯狂吐槽:他奶奶的,一夜之间又多了仨造反组织,你说朕好不好?快好死了!
刘萤知道皇上日理万机,不敢多耽搁,道:“奴此来,是为宫中三千姬妾请命。”
“为她们请命?”
“正是。”刘萤垂首道:“陛下仁德,如光照万民。如今既然施仁德于奴等婢女,何不广施于宫中女子。宫中尚有三千姬妾,昼夜苦等陛下而或终身不得一见,奴感怜之,因知陛下乃圣德之君,斗胆进言。”
胡亥笑道:“你说得很是。朕从前也想过——不过饭得一口一口吃。就是放你们这些宫女返乡,还有几个宗亲背地里说朕失了皇家体面。朕倒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说。不过若是连姬妾都放回乡,朝中几个大臣怕是要念叨朕好一阵子。这事儿朕就交给你了——你想个办法,堵住如李斯、周青臣等人的嘴,也叫朕快意快意。”
胡亥此前想到而未做的原因,盖因此刻当务之急乃是军务,所谓抓大放小;但是若有人助力,能同时把大病小病一起治了,当然更好。
虽然有戚瑶点醒在前,皇帝这么痛快还是出乎了刘萤预料。
就算终生不得一见,可拿到底是皇帝名义上的姬妾。从前先帝的姬妾,都被新君下令殉葬了。如今竟然……果然从前是有什么苦衷吗?
“喏。”刘萤答应着,退下去前望了一眼伏案勤政的年轻帝王,目光如水,钦慕而又惆怅。
胡亥并不在意这段小插曲,捏着奏章出神。
这奏章是原本在北边驻守匈奴的王离将军传来的,道是领着二十万大军,不日便抵达咸阳。
从前戍守匈奴的军队,是蒙恬带领的。
可是后来蒙恬和蒙毅兄弟俩被原主和赵高弄死了。
从前的副将王离这才接手了。
出生入死的主将被害死,将士们“消极心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胡亥看着奏章上“消极心怠”四个字,苦笑一声,心念一转——那蒙氏子不知寻到了没有?
第38章
在胡亥看来; 秦朝王氏是个很神奇的家族,前面出过王翦这样的名将; 其后的王贲、王离也都颇有建树。
不过他家神奇的地方在于,别的将军上战场,或战或降、或生或死,最后总有个说法。
可是王氏不同,常常打着打着,人不见了。
就是历史上不知道这人去哪儿了——活着死了,都不知道。
比如王离的父亲; 王贲; 受封通武侯,是跟着先帝东巡,巡着巡着不见了。
而王离自己; 历史上则是在巨鹿之战; 跟项羽打着打着不见了。
据说他们就是后来太原王氏与琅琊王氏的祖宗。
看来人没死; 就是看情况不对跑了。
如今的王离; 乃是名将世家之后; 先帝在时就因功被封为武城侯; 少年时就随父亲和先帝一起东巡。
这等风光; 从前也只有蒙氏兄弟能比拟了。
可是蒙恬蒙毅被害; 也不过就是去年的事情。
兔死狐悲; 离咸阳越近; 王离的神色便越是沉重。
从前跟随蒙恬的两位将军; 一个叫涉间; 一个叫苏角,在王离接受军队后,便成了他的下属。
王离与蒙恬出身相似,又曾经一起戍边备胡,关系虽然不算亲密,但是对蒙恬心怀敬意,拿蒙恬这两个手下当自己人。
这会儿三人在帐中说话。
苏角道:“真不知道如今这皇帝打的什么主意——王将军你进宫可要多加小心啊。”
涉间冷笑道:“还能打什么主意?如今南边跟东边到处都是造反的,小皇帝吓尿了裤子,只能求着咱们了。从前杀蒙大将军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这一日?”
苏角劝道:“涉间兄慎言。这处不比北地,有什么话即刻便传入宫中了。”
“我还怕他不成?”涉间是个火爆脾气,“有本事,叫他这会儿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