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所以善同虽在门外,他心里却满不在意,大大方方地走出来,预备上车到衙门去。没想走至门房,善同掀帘出来,恰恰横住他的去路。善同见了他,早为他的威棱所射,战兢兢说不上一句话来。敬宗一见,立时紧皱双眉,圆睁二目,问善同道:“你这老头子,跑到北京来做什么?”善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对敬宗道:“自从你走以后,买卖也关了,今年又赶上大旱,颗粒不收。我们老两口子终日挨饿,所以才想找你来。无论如何,你凑几百银子给我,从此后便再也不找你了。”说着哽哽咽咽的直要哭出来。敬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是中国人的怪现象,自己总不想独立谋生,专会手背朝下,向人要钱。一张口就是几百两,把银子也看得太容易了。你这老头子,虽说未受过高等教育,不能照着我们做官的肥马轻裘,一呼百诺,难道自己一身,同自己的老伴,还养活不过来吗?大清国的人,要都照你这样,怎能有强盛的一天。所以我想起国事来就发愁,愁的就是你们这些不能自立的人,专能分利,不能生利,实在是国家的一种大病。”敬宗站在门前大发议论,善同只有诺诺连声,不敢回答一个不字。直待敬宗把议论发完,又继续哀告道:“你说的全是,但是生利也要有一点资本啊!你自当惜老怜贫,帮我几个钱的资本,我拿回家去,同老婆子养猪磨豆腐,求一条生路,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好处。”敬宗皱着眉,从怀里掏出靴掖来,打开取出一张十块钱的外国票子来,递给善同。善同接了说:“十块钱将够回去的路费,怎做谋生资本?你至少也得给我百八十两的,也不枉我老远地来了一趟。”谁知这一说,真把敬宗说急,赌气一跺脚说道:“怪不得外国人说支那人就认得钱呢。你算算先一个五两,这又一个十块,平白的谁给你这许多钱,你还要争多论寡,难道是我欠你的不成?你要知道,如今的文明世界,不比从前了,什么叫父子,那都不成问题。做爹的伸手向儿子要钱,便失了文明国民的资格。做儿子的给一个至十个,只能认作慈善性质,并没有义务可言。你纵然未受过文明教育,也不可太难了。我的为人,向来最重慈善。到底看你怪可怜的,如今破一个例,给你再添二十块钱,也是你该走幸运,你不要再啰嗦我了。”说罢又从靴掖中取出二十元票子来交给善同,扭头便出门上车去了。一边上车,一边还招呼善同:“赶紧回家,不要在北京耽搁,我这里是一夜也不能留你住的。”可怜善同白瞪着两眼,看儿子去了,只有咧着嘴哭,什么话也说不出一句来。陈福看不过,仍把他劝至门房,给他倒茶,劝他急速回家,不必在此耽延了,多耽延一天,是一天的嚼用。看这神气,再多要一个钱,他也决不肯给的,何必自寻苦恼呢?善同到此时,是完全断绝希望。只可听陈福的话,预备着当日坐夜车折回天津,明日早晨便可赶津浦车回家。陈福当日夜里送善同到车站,替他买好了票,送他上车,善同千恩万谢地去了。
陈福回转来,便向敬宗辞事。敬宗问他因何告辞,陈福道:“今天我父亲到宅里寻我,他不乐意我在外边伺候人,想把我叫回家去,早早晚晚地伺候他,他心里才快活。故此我得告长假回家养亲。”敬宗不悦道:“因为伺候爹告假,这假告的太没价值了。”陈福道:“小人是有爹的人,爹说一句话就是命令,不同那没爹的人,把爹看得半文不值。因为我们是人,不是枭獍。人要是没有爹,便同枭獍也差不多了。小人虽然身为仆役,却愿意做人,不愿意做枭獍,故此向老爷请假回家,侍奉亲爹。”陈福口中如此说,面上却笑吟吟地用眼睃着敬宗。哪知敬宗虽然有三分气在,他那颗良心,早已成了死灰。因此陈福的说话,他倒满没在意,只是计较工资。说既然是你辞事,这个月的工薪,我可不能给了。陈福道:“老爷明鉴:这个月通共只剩了两天,难道说这二十八天,小人能白效劳吗?”敬宗被陈福问住,半晌答不上来。后来赌气说道:“你既知道差两天,就应当过了两天辞事。你既少做两天活,我焉能给你一个月的工钱?”陈福道:“既然如此,请老爷按天算吧。”敬宗道:“按天算也得要折半。我给你十四天的钱,便是格外恩待了。要在旁人家,是一天不能给的。”陈福见他如此,知道争也无益,便答应了。领了一块四毛钱,掉头而去,连头也不回,径直走出大门,叹道:“我可离开了你这蛇蝎之窟了!”
按下陈福不提。再说章老头子善同,坐夜车回至天津,天有十二点钟,才到了总站。下车后自己背着行李,出了站门,低着头往前走,忽听后面有人叫道:“前边走的不是章大哥吗?你慢慢走,咱们结伴同行不好吗?”善同听有人呼唤,连忙止步回头观看:只见老少二人,年轻的是孙讷言,年长的是讷言的父亲孙菊圃。善同忙招呼道:“原来是菊圃老弟。你是今天来的吗?”菊圃应道:“正是。”此时讷言赶过来,朝着善同深深作了一揖,问道:“章老伯好吗?你老也是今天来的吗?为何同我父亲不曾遇上呢?”善同道:“我来了四五天了,这是从北京回来。”讷言道:“老伯既然来到天津,为何不去寻我,住在我店里不方便吗?”善同道:“我不知你店在什么地方,再说我急于进京,哪有工夫去看乡亲呢?”讷言道:“小侄的银号就在宫北大街,一过老铁桥便到。如今既遇着了,快同我父亲到银号去吧。”说着便招呼了三辆人力车,也未讲价,三个人坐上,不大工夫,便拉到宫北街。讷言说到了,一同下车。善同举目观看,是万亿兴银号。讷言叫门,徒弟问明白了,开开门。三人随着进去,开付了车钱。徒弟将三人的行李接过去。讷言领二人到自己屋中,拧开电灯,见屋中收拾得极其干净。徒弟打脸水,讷言吩咐开饭。少时摆上饭,两个老头子坐在上面,讷言在下首相陪。吃着饭,善同询问讷言的近况。讷言道:“小侄在这银号十六年了,现在已经升为副经理。这买卖十分发达,小侄初来时候只有两万块钱资本,如今总值四十万了。小侄当这份副经理,倒是橾得全权,因为正经理不过是挂名,他在下边洋行另有事做,每月不过来看几次罢了。”善同问他一年能有多少进益,每月多少薪金。讷言道:“不多,每月二十元钱,年终分花红股份,大约一千七八百元。我们做这银号事业,自己还可以买行市,买股票,随便活动。但看你的眼光远近,如果看得真拿得稳,每年自己额外找上一千八百的,很不费事。因此小侄每年三千元总可以赚得到。”善同听了,很是羡慕,又问菊圃:“此次因何来津?”菊圃笑道:“这话说起来很长了。近年小儿的生意很好,依着他,想把我们老两口子接到天津来,享上几年福,随着把他的妻子也接来。我对于此议很不赞成:一者是故土难移,二者才有几个钱,禁不得这样折腾。莫若守着过,多置几亩田,比到天津来合算。小儿不敢违背我的意思,所以说了三年也不曾迁。今年不是闹旱灾吗,小儿想着我在家里必然愁闷,所以三番五次写信,请我来到天津游逛几天,散一散闷。我想孩子既然有这番孝心,也不好过于拘泥。所以回复他来,并告诉他今天准到,因此他到车站去接。无意中却遇着大哥,活该咱们聚会几天。你索性也不必忙着走,俟等逛够了,咱们一同回家吧。”
善同听菊圃所言,句句刺入心中,几乎没有掉下泪来,只得含糊答应。讷言又问道:“我那敬宗大哥在天津当了三年督署文案,也很剩几个钱。前十天才到北京去了,这一到北京,陆军部的左右丞,一定有望。他在天津时不断在本号存款,我全按着一分给他生息,因此我们哥儿两个感情很好。老伯这次到北京,为何不多住几天逛一逛,怎么当日去当日就回来,我那敬宗大哥,他肯放你走吗?”这一席话,把善同问得直眉瞪眼,有口难说,只得编了一套诳语,说:“你敬宗大哥到湖北出差去了。他那姨娘,我有点看不过。与其在京里怄气,莫若回家,俟等敬宗回来,我再去寻他也不迟。”讷言道:“你老人家索性在天津多住几天,早晚他还不得回来。您给他去一封信,叫他回来时到天津来接您,岂不比回家再来,少一番周折吗?”善同嘴里答应着说:“贤侄的话很对,但是我住在天津,长久骚扰你,怪不安的,还是以回家为是。”讷言才要回答,菊圃抢着说道:“你这人太客气了。常言说远亲不如近邻,如今一千多地来至天津,咱们既遇上了,你就老老实实地在他这店里住几天,也算不得什么。再说你要就这样匆匆地走了,叫你那大少爷知道,岂不怪我们父子太没一点同乡的义气。你想我这话是不是呢?”善同被菊圃一席话说得闭口无言,恰似哑子吃了黄连,苦在肚里,口中却说不出来,只可淡淡地答道:“既然你父子这样高义,我依实就是了。至于小儿那里,倒不必去管他。他的公事太忙,哪里有工夫照应到我呢。”讷言笑道:“他无论公事多忙,只要知道老伯来了,也不能不来寻你。寻你的时候,一定也飞不过我这里去,你老人家就耐心等着吧。”
三人吃罢饭,徒弟沏上茶来,又叙了几句家常。讷言将他二人安置在一间屋里,床帐铺盖极其干净。善同累了一天半夜,又兼气愤羞愧懊恼,种种热血,全涌上心来,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正在蒙眬之间,忽见陈福、李贵一齐进来,向他深深请安,口称:“老太爷在上,我家老爷,特备马车前来迎接你老人家,请老太爷急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