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深秋的阳光很温暖。
老头子说,你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他说,要。
老头子笑了笑,说杀了那个财主以后啊,我就拼命跑啊跑,只想离那个镇子远一点再远一点。跑着跑着,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哪里了。
他说,你怕吗?
老头子说,呵,开始怕,怕财主的家人还有官府的差役追杀我。不过后来就不怕了。
他问为什么。
老头子说,哈,跑着跑着就厌了,心一横,想,我连人都敢杀,我还怕人杀么?
老头子就这样天涯浪迹着了,好几年。
老头子说,最可恨的就是那几年,讨饭,做工,夹着尾巴做人,蹲在屋檐底下,仰视别人的脸色。
他说,苦吗?
老头子笑,摸了摸下巴上的花白胡子,说,开始只感觉苦,后来只感觉屈辱。
屈辱?是的。
老头子说,不过,后来我很怀念那段日子的。
屈辱也值得怀念吗?他问。
是的,在屈辱里,我找到了自己。老头子说。
不弯着腰钻人家几回裤裆,以后怎么有资格叫人家钻你裤裆?老头子这样回答,边喝酒,边笑。
他说,你后来做了大哥。
老头子说,呵呵,你们,只记得我做大哥的故事。大哥背后的那些血泪,你们是不知道的。
他说,我因为记得你做大哥的故事,所以才记得你。
老头子忽然有些哑然,点头说,是,我不做大哥,别人又怎么记得我呢?
如果我整天在破街上端着瓦盆要饭,谁又愿意记得我呢?
老头子说,知道我怎么做上大哥的吗?
他说,你把你大哥杀了。
老头子点头说,是的,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我大哥吗?
他说,你大哥把你情人杀了。
老头子哈哈大笑,说,江湖上真是这样传说的吗?
他说,是,大家都知道的。
老头子说,错啦错啦,我要杀那个大哥,是因为他有次抢了一个卖葫芦糖的老头一吊钱。
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做出了点事出来,关于他的往昔,即便龌龊即便卑微,也必被人有意或者无意地弄得冠冕堂皇一点——人是很善于捧人的。
小伙子张大嘴巴说,啊?就为了一吊钱?
老头子说,是,大哥砸了他的葫芦糖,把他那吊钱抢过来,丢在池塘里。
老头子继续说道,卖糖葫芦的老头跪在地上哭了很久,然后跳到池塘里去捞那吊钱。
那时是腊月天,卖糖葫芦的老头死在池塘里。
老头子说,那个时候,他想家了,他想起了父母跪在地主家里讨工钱,大年三十。
老头子拔出刀来,就把大哥杀了。
很多小弟先是惊讶,然后就愤怒,挥舞着拳头围着他高声叫骂,怪他杀了大哥。
老头子说,他举起血淋淋的刀子,冲他们冷笑,说,哪个不怕死的就过来。
小弟们骂着骂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谁也不敢率先冲上去和老头子拼命。
老头子说,你们喊我做大哥。
小弟们就跪下来了,喊他大哥。
人都是怕死的,穿鞋的总是怕光脚的。
小弟们怕老头子,于是就甘心继续做小弟——日子久了,想想也没什么,只是换个老大而已嘛。
老头子笑,说,后来,他们也习惯于做我的小弟了。
原来人都是有奴性和惰性的,藏在骨子里。
老头子又喝了口酒,扭头又看了小伙子一眼,说,不要轻易相信传言,传得越广、越多的,往往是假的——因为嘴巴长在每个人身上,每个人都有改编故事的机会。
小伙子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