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些由于你无法承诺而做的噩梦。我走了以后,你会永远记得这些的。”
他的头靠在白色的磁砖上,在这个不缺水的沙漠中,让他深深地忆起某种形式的地狱。不论是在她之前或之后,再也没有人为他抹肥皂了。从来没有。
出了浴室,拿了《圣赫勒拿岛手记》钻进被窝里,只看了不到两行字:
回到战场上,皇帝继续说:“西班牙人民表现出充满民族荣誉的精神。”
他对这句两百年前出自拿破仑嘴里的称赞,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想对小时候听到的,不知是自己的父亲还是祖父说的一句话:“只有一件事我们西班牙人比别人做得好:在哥雅的书中出现……”(意指哥雅Francico
de
Goya的名画《1808年5月3日马德里的枪决场》,书中展现出西班牙人在法军的士兵前英勇赴死之悲壮气势)……一个爱荣誉的民族,拿破仑是这么说的。科尔索想到了巴罗·波哈和他的支票簿;还有拉邦弟和那个被他低价搜刮一空的图书馆女主人,那位寡妇;想着妮可的幽灵飘荡的白色沙漠;想着自己,为出价最高的人效劳的职业猎犬。
他微笑着,脸上也带着绝望和苦楚的表情沉入梦乡。
***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外灰蒙蒙的晨曦。太早了。当他意识到电话在响时,这才困惑地在床边小几上搜寻闹钟。话筒摔到地上两次之后,才终于顺利地被夹在枕头和他的耳朵之间。
“喂?”
“我是你昨晚遇到的朋友,记得吗?……艾琳·艾德勒。我正在旅馆的大厅,我有事与你谈,就是现在。”
“开什么玩笑?”
但她早已挂了电话。科尔索低声咒骂着,找到他的眼镜,掀开床单,穿上长裤,充满睡意却又感到惶惑不安。突然,他心中升起一阵惊恐,看了看床下,那帆布袋还在那里,没人碰过。他努力地观察四周,房里一切都很正常,即使发生了什么大事也不是在这里。在门铃响起之前,他还有时间去浴室用热水洗把脸。
“你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吗?”
那女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外套,肩上背着旅行袋。那双眼珠看来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翠绿。
“早上六点半,”她平静地说着:“我们得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你是疯了吗?”
“不是。”她不等他请便径直走进房里,还用挑剔的眼光看看四周,说,“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我们?”
“对,你和我。事情变得复杂了。”
科尔索哼了一声,恼火地说: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好时候。”
“别傻了!”她皱着鼻子做出夸张的表情。即使她有个小男孩般的年轻外表,她的表情看来倒是既成熟又沉着,“我是说真的。”
她把他的旅行袋放在凌乱的床上。科尔索拿起旅行袋,把它放回原位,对她指着门:
“你滚吧!”
她一动也不动,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听着,”那双眼靠得他很近,像液态的冰,在深色的脸庞上发亮,“你知道维克·法贾是谁吧?”
女孩身后的衣柜门上有一面镜子,科尔索看到了自己的表情:目瞪口呆地完全像个白痴。
“我当然知道。”他终于说。
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仍困惑地眨着眼。女孩耐心地等他回过神来,并不为自己的话所起到的效果得意。
“他刚才死了。”她说。
她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这么说,像是用来说“他早上刚喝过咖啡”或“他刚去看了牙医”一般的语气。科尔索深吸了一口气,尝试消化吸收这句话。
“不可能。我昨晚才和他碰面的,而且他那时明明还好好的。”
“他现在不好了,他已经不会有任何感觉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科尔索摇摇头,怀疑着,然后转身去找他的烟。一眼瞧见他的杜松子酒,便拿起来灌了一口。酒灌进空腹里,令他寒毛直竖。他在吐出第一口烟之前,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女孩。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早上发生的一切,他需要时间慢慢地接受这个事实。
“马德里的咖啡厅、火车,昨晚和今天早上,在这里,辛特拉……”他嘴里叼着烟边数着说,“四次的巧遇,太离奇了,不是吗?”
她不耐烦地摇摇头。
“我还以为你比较聪明呢!谁说过那些都是巧合?”
“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喜欢你。”
科尔索这时已经没心情笑了,只是歪了歪嘴。
“这真是太荒谬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想也是,”这是她的结论,“你看来也不像是个万人迷,老是穿着这件旧大衣,还有那副眼镜。”
“那么……?”
“你自己随便找个答案吧!什么都好。现在,拜托你快点换好衣服吧!我们得去法贾的家。”
“我们?”
“对,就你和我,在警察到达之前。”
第五部分:第一号与第二号-最后的杀戮(6)
他们推开了那道铁栅门,枯叶在脚底下沙沙作响,就这样穿过两边并排着的残缺不全或空余底座的雕像的小径。走在石阶上,那座古老的日晷在缺乏阳光的铅灰色天空下,仍未标示出任何时间。Postuma
necat:最后的女子则会杀人。科尔索又跟着念了一遍。女孩跟着他的视线注意到那行字。
“这说得一点也没错。”她冷冷地说着,推了推门。门锁着。
“从后面。”科尔索建议道。
他们沿着房子的外围绕过一圈,经过了那个小天使石像喷水池,带着空洞眼神缺了手的小天使继续在池子里从嘴里冒出一道流水。那女孩穿着蓝色运动外套,背着旅行袋,走在科尔索的前面。她以令人惊异的沉着步伐走着,抬着头坚定地看着前方,包裹在牛仔裤里的长腿安静又灵巧地移动着。至于科尔索,可不是那么镇静了。他刚控制住满心的疑惧,任由女孩带领,暂缓对她提出许多疑问。现在,他的脑海里只关心自己帆布袋里的《幽暗王国的九扇门》和法贾的那本。
他们从连通花园和客厅的玻璃门轻易地进了屋里。天花板上,高抬着手的亚伯拉罕仍在那里守护着地上一排排的古书。屋里看起来像个荒地。
“法贾人在哪儿?”科尔索问。
女孩耸耸肩。
“我也不知道啊!”
“你说他死了。”
“他是死了,没错,”她从橱窗里拿起小提琴瞧了瞧,又看看屋里空洞的四壁和地上的书本,“我只是不晓得他在哪里罢了。”
“你这是在耍我吗?”
她用下巴夹着小提琴,试了一下琴音,不满意地将它放回琴匣里。然后才看着科尔索说:
“信心不坚的人哪!”
她又心不在焉地微微轻笑了一下,科尔索清楚地感觉到,在她的活泼的外表背后有着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过分成熟。
突然间,一切事都从他的脑里消失,包括这女孩,所有的奇遇,甚至法贾的死。磨损的地毯上,那原本放在黑魔术与恶魔学的书之间的《幽暗王国的九扇门》已经消失了。
“糟了!”他说。
他连续咒骂着,连忙蹲在书边检查。他那双向来是一眼就能认出目标的鹰眼慌乱地来回扫视,却是遍寻不着。黑色的摩洛哥小羊皮,没有书名,只一个五角形的标志。他决不会看走眼了,世上仅存的三本书中的一本,就这样飞了。
“可恶!”
他立刻思索着,宝多的动作不可能这么快,这葡萄牙人还没时间去准备一切呢!女孩好奇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像在她预料之中似的。科尔索站起身来。
“你究竟是谁?”
12个小时前,他也对着另一个怪人问过同样的问题。一切都突然变得太复杂了。她面不改色,眼光从科尔索的脸上移到一边,看着地上的书。
“这不重要,”她回答,“你该问问自己书究竟到哪里去了。”
“什么书?”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他自觉愚蠢至极。
“你知道得太多了,”他对女孩说,“甚至比我多。”
她又耸了耸肩,她看着科尔索腕上的表,仿佛这样就能看到时间。
“你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我一点也不在乎什么时间。”
“随便你。但是,五个钟头以后,在波特拉机场有一班从里斯本飞往巴黎的班机。我们剩下的时间刚好可以赶到那里。”
天啊!科尔索打着哆嗦,觉得恐怖。她像个手拿日志、提醒老板一天行程的高效率秘书。他张着嘴还想抗议。她看来是那么稚嫩,还有那眼神……可怕的巫婆。
“我为什么得现在走?”
“因为警察可能马上就来了。”
“我可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女孩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一则老掉牙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