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在她手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看,我很正常的啦,真的没事的。”真奈鼓起脸颊卖了个萌,又用调侃的语气说,“哎斑大哥,你可是战斗一族宇智波的族长,当年带着我也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怎么现在连几滴血都不能看了吗?”
结果她话说得太快,舌尖就不小心舔了一下斑尚还放在她嘴唇上的手指。
有点咸,还有指尖略有些粗糙的薄茧。
真奈的嘴唇不由哆嗦了一下,眼睫毛也颤了颤,但看见对方分明毫无反应,就只能努力让自己忘记这个尴尬的瞬间。
“……多久了?”斑终于肯再次开口——以至于真奈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问,声音还是那样,带着颗粒感的微哑,“真奈,多久了?”
真奈的第一反应是迷惑。
多久了?
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
惊愕地瞪大眼睛,然后眯起来变成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真奈抽回停在对方脸上的手,放松地笑道:“哎哎哎!斑大哥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在一直隐瞒,这个只是因为刚刚和良平他们对战的时候打得太快,才会有点旧伤复发的!”
她家族长大人绝对误会成她是一直这么咳血还瞒着他了!
并不是啦!
斑一怔,眉眼间深深的阴云就不由散了些,漆黑的眼中也有了些亮色。
他的手指终于离开了她的嘴唇,向上停在她眼睛下面,又有几分迟疑地向外划动,似乎在确认什么。
“真的真的!”真奈仿佛束手无策的医生终于好不容易抓到了点症结,一股脑地把话全给倒出来,“就是不小心打得激烈了点,回来咳嗽几下就什么事都没了!是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但我只是觉得这点小问题就不要拿出来让你们担心了!反正以后照样活蹦乱跳到你会觉得烦的地步啦哈哈……”
“真奈。”斑打断她。
真奈立即住嘴,很乖巧地看着他,眼中带点疑问,又有点笑意。
真的……没事吗。
他是想这么问的。当他跳上房顶时,正好看见真奈拉开门冲进去的动作,他心中就蓦然一沉,旋即就听见房内传来一阵明显努力压制的咳嗽声。来不及多想,他已经跳下去落在了真奈的房间门口。
然后就是真奈蜷缩成一团,咳得浑身颤抖、无法停止的样子。
她一定是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才甩掉他们回来的。
连房间门都来不及关。
斑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的手捏紧了。木料发出断裂时的哀鸣。
但他听不到。能听到的,只有那个姑娘如何努力都无法停止的咳嗽声;能看到的,也只有那一团不断颤抖的身影。
这个场景,和多年前的重合了——他看见母亲被一层层冬衣压得不堪重负的单薄的身形,那张憔悴的脸,抬手时嶙峋的手臂。当年看见母亲,他就仿佛看见了树枝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不知何时一点点寒风就能切断那最后一点点和生命的联系。
多年后,他好像又看见了那片枯叶。
而寒风正在吹。
这一瞬间,他回到了当年,再次成为了那个看着一个柔弱的、即将枯萎的生命的少年,害怕自己会成为那阵寒风而不敢过去。
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已经克服的那些恐惧和无力,已经被他抛弃的弱小,就在这一刻告诉他,其实它们一直都在。
是的……他害怕了。害怕得,任由这恐惧、疼痛、不知所措还有对于束手无策的自己的愤怒在身体里熊熊燃烧,而实际上只能僵立原地,不敢过去,不敢触碰。
等到真奈终于停下。等到屋内终于平静,而她急促的喘息声也慢慢平缓。
她撑着双手坐起来,呼了口气,又抬手揉了下眼睛,再歪着头看了下被子,就打算把这团东西再塞回去。
这一连串流畅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动作仿佛也终于给他僵硬的身体注入了活力。
她是活着的。她还说着。
然而面对她试图再次伪装自己的动作,他的心底蓦然升腾起一种怒火——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对这个自以为保护着她却根本没能做到的自己。
如果他今天没有跟过来,是不是要等到她真的死了他才会知道自己的失职?!
棉被上的血迹,还有她被血染红的嘴唇,都仿佛在嘲讽他的自以为是。
直到刚才她说你误会了。生动的表情、灵动的眼神、手心的温度,所有这些都和以往一般无二。
所以,是真的没事了吗。
他想再确认一遍,但说不出口。他一直都想保护她,也一直都自以为在保护她。而想要守护的东西,想要履行的职责,究竟如何是要自己去确认的。如果连亲自确认都做不到,那所谓的守护、所谓的责任根本就是空谈。
“……都是我的错。”他垂下眼睛,双手收回,有些无力地垂落,旋即又不甘心地握紧,“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不,是我没能履行好自己的责任,才让所有人都这么不安,才让你要用这种方式帮我……”
他的头发软软的在脸旁耷拉着,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是这样的!”真奈都懵了,两手扶住斑的肩膀,身体略微前倾,眼神焦急,“哎呀是我自己多此一举!我总是想太多,是我作!斑大哥你知道我就是这样喜欢做些多余的事情,改都改不了的!这个跟你没关系,一直以来都是因为有你的支撑我才能走到今天的!”
这是真奈的真心话。如果不是当年,有一个少年,明明自己始终身处唯有杀戮才能活下去的境地,却用明朗的笑容和一句坚决的“我不会放弃”,拉住了内心软弱、快要崩溃的她。
这是她最初的、始终陪伴她的光。她只是希望他一直那么明亮,所以才总是不自觉地为他做得更多,哪怕自己受伤也没关系。
但是现在看到这样的他,看到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样颓然自责表情的他,真奈才意识到,就如同她自己希望对方一切安好、不要受任何伤害的心情一样,这个总是习惯性保护所有人、以守护其他人为自己的责任和幸福的男人,既然承诺过会好好保护她,那么对她怀有的心情决不会比自己少。
他明明刚才还一副不可一世的、骄傲中藏不住得意的表情,明明才向世界展露了他无匹强大的实力和信心,明明才让所有人为他欢呼自豪、心悦诚服。
而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既没有早上的意气风发,也没有刚才的阴沉与愤怒,而只留下了苦涩的自责。他是真的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真奈,”斑抬起眼睛,眼神苦涩中带着点笑意,“你太温柔了。但是,这一切是我的责任,我不会逃避……”
太过温柔的是你才对啊斑大哥!
真奈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眼角沁出泪水,自己却根本没意识到,只是大声打断他:“我·说·了·不·是·这·样·的!这些都完全出自我自己的心情,是我自己,我的心情,我……”
她语无伦次,一种混乱而激烈的情绪在她心中横冲直撞,进而激发了一种或许潜伏已久、此时终于即将爆发的冲动。
她狠狠眨了下眼睛,泪珠滚落才发现之前其实眼前一片模糊。
而现在清晰了。她能看清楚他的被沉重缠绕的眉眼,还有嘴角的苦涩。
她忽然知道心中那再也控制不住的冲动是什么了。
放在他肩上的双手一紧,少女身体前倾,直接贴了过去。
她的头发拂上他的脸,她的呼吸裹进他的呼吸,她的嘴唇碰着他的嘴唇。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所有的思绪都被打断,所有的情绪都开始远离。无论是沉痛,悲伤,自责,茫然……
统统都被蒙上轻纱,淡化了本来的尖锐与冰冷。
又像四周莫名起了雾,雾气由淡而浓,逐渐地遮蔽了本来清楚的世界,隔绝了和世界相连的感官。
所有的感觉都慢慢汇集到一点,汇集到现在,汇集到这个靠在他身前的少女身上。
还有唇上那一点温柔。
真奈。
他嘴唇动了动,但只是在心底唤出了这个名字。
分明是秋天,分明片刻之前他见到的还是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还有无力却又自以为是得让人痛恨的自己。而现在却有一种融融的暖意在血液中生出,慢慢流遍全身,好像春日朝阳,只有淡淡的温度,却也足够驱散冷风,唤醒世界对光和热的渴望。
屋外有鸟鸣,有风声,更远处还有庭院中的竹筒敲打岩石的嗒嗒声,以及那个从旧宅带来的风铃细微的叮当声。
屋中有他们两个人。还有柔而暖的光线。
良久,她离开了他的唇,先是垂着眼睛仿佛有些胆怯,但随即就鼓起勇气,眼神坚定地直视他,说:“我的心情……我爱你。想要守护你,想要陪着你,不是出于责任或是别的什么,而只是因为……”
她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但还有最后一点血迹残留在上面。
他看着她。
“……只是因为,我深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