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可恨归恨,那是女人们的天,也是女人们家里荣华富贵的指望,再恨也藏在心里,装着媚、堆着美,绞尽脑汁为自己搏一把,也为家里人争一争,既然被选进宫,就由不得自己。”
此言吐自肺腑不假,可我这脸色却是不自然。
“生了皇子就好吗?藏掖着盼头默默熬着,谁能爬上太后的位置,好日子就来了,可就怕熬不住呀。大家都说康妃命好,得了个命硬的三阿哥,可惜,她也只能眼巴巴盼着节庆日才能和儿子说上话。平日里实在想儿子,便是要花银子,贿赂上头,才能嘱咐下头把三阿哥带到可以说话的地方,再打点下头,才能凑到跟前和儿子说几句贴心话。”
她口气变得生硬,“我最恨那可恶的阉狗,嘴里自称奴才,可那贪婪的眼睛就能把我剥一层皮,等他露出尖牙,那便是填不完的无底洞。女人进宫,不就是侍寝,不就是给皇上生儿育女吗?见一次皇上本就不易,可偏偏还要横出这一帮子狗奴才欺负你,点头哈腰喊你主子,可那狗爪子就忙着往你身上抓来,应他一回,从此就是没完没了,断他一回,便是把你撕个稀烂,也不会当你是皇上的女人。”
转而重叹,“在这宫里,没银子可活不下去。想那吴良辅,仗着皇上的偏爱,吃了女主子们的多少银子,皇上还口口声声不准太监收受贿银,他到底知不知道,吴良辅都干了些什么,或许如我所想,在皇上眼里,我们比不上吴良辅。”
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逐出了我的惊讶,起身往外信步而去,站到月台前,盯住那冷冽气息中静立的梨树。“听菱香说,皇贵妃最爱春天的梨花,洁白如雪,可惜我却是见不着了。”
回过身,柔娥之态,“皇贵妃,帝心难测,我不敢妄自定论,皇上对你的好能维续多久?真心希望长情相待,好歹也如这梨花树一般,虽花开花谢,但年年春来,雪花依旧。太后对你的好能持续多久?静妃是她的亲侄女,可如今静妃除了那冷冰冰的空壳子,还有什么?无数个春天来临,也发不出一片嫩叶。”
眼眸中泪花泛起,“然天就是天,覆盖四面八方,岂能独爱一方净土?皇上对你的情,大家都嗤之以鼻,大家都等着你变成凉秋萎落的枯叶,化作红颜焦土。听我一句,皇贵妃还是要提早打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否则风云变幻,翻脸变天,你又该何去何从?”
拿出手帕轻轻拭去滑落的滚烫泪珠,恭恭敬敬朝我行礼,回身从容地离开了承乾宫。
第二天储秀宫传来消息,富察氏晗冬吞金自尽,细细回想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她怕是把深宫的日子看到了绝处,索性一死了之一了百了,我只觉一阵又一阵难受撕扯着我的心肺,好多个夜晚都在感伤嗟吁:
怡红快绿莺啼柳,妙龄勤搔首。
同枝并蒂镀温柔,只为争头筹。
忽如一夜凄风雨,花落偃无休。
幌坠茵席扶闲悠,溷篱锁深愁。
***
皇上过来承乾宫,吴良辅随侍,可当我看到跟在他们身后的小碌子,意外跃出。站于皇上与我跟前回话的小碌子虽强装镇定,可还是压制不住眼中来回遨游的欢快,得意时不时就滑出。
皇上微笑投来,我意态闲淡,同时眼角余光趁机溜向站于皇上身侧的吴良辅,非常温顺。
大阅前,兵仗局领命搭设晾鹰台的御营帐殿,需要一些杂役太监过去干活,小碌子也被指派过去。去之前,小碌子托首领太监给承乾宫递话,说他会好好干活,当时也没太在意,反正让他远离吴良辅也不是坏事。
忙碌的过程中,小碌子无意间发现吞齐喀出现在附近,他从前在御前伺候,吞齐喀的身份,他很清楚,一个闲散宗室居然如此关心大阅,他当时觉得很奇怪。接下来几天,他居然又见过吞齐喀,由此多了个心眼留意,发现他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往晾鹰台正中观察,不时还做出搭弓的姿势。
大阅那天,小碌子没有休息待命,好奇心勾着他偷溜过来,躲着窥测那个位置。没想到竟然见到吞齐喀身着站岗兵士的衣服站在那儿,这一次,吞齐喀手中拿着的却是实战用的弓箭,并非检阅、较射时所用的弓箭类型。小碌子顿觉不妙,转身跑去,茫然不知所措的他不知找谁禀报,这时,正巧遇上带兵巡视周围的内大臣鳌拜,当即就赶紧说出吞齐喀的怪异行为。
鳌拜急忙带人跟着小碌子赶到,正好看到吞齐喀搭弓出箭,已经来不及阻止飞箭,气急的鳌拜冲上去与吞齐喀扭打一团,用不着身后的侍卫相帮,鳌拜一人就制服了吞齐喀。
“抓住吞齐喀,小碌子也有功劳,朕想着他也算是机警的奴才,索性不计前嫌,把他调回乾清宫,跑跑腿。”
皇上言笑自若,“墨兰,之前他也常跑承乾宫,你也待他不错,朕如此安排,你觉得如何?”
“皇上做主就是,妾妃可说不上话,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皇上的安排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小碌子,你还是如从前那般跟着吴良辅,听候他吩咐吗?”
皇上此言一出,小碌子脸色一变,立刻跪下,“皇上,奴才能有幸重回乾清宫,那是上天保佑我大清明主,指引奴才得见吞齐喀的罪行。奴才不求别的,就在乾清宫底下做些杂役就行,奴才有什么资格跟着吴公公。奴才愿从头开始,从今往后,一心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皇上点点头,“也罢,吴良辅身为总管,监察所有内监,还是把你交给任在,他负责乾清宫,听他差遣吧!”
小碌子磕头伏地谢恩,起身后还特地朝吴良辅躬身言谢,非常服帖貌。
☆、第三十六章 煎胶续弦
太后皮肤旧疾复发,太医院院判雷鸣德是太后的专属御医,他建议温泉治疗,遵化汤泉便是首选。之前几次病发,太后去过疗养后,皆有所好转,此次也不例外,自是打点行装尽快启程前往遵化。
除让我相陪外,皇后、惠妃、顺妃以及三两位妃妾也被太后点名随行,婉晴亦在其中。得知婉晴也去,我自是笑容浮现,许是太后瞥见,不冷不热补上这番话,“原先哀家没想着带婉晴同去,总觉她太过活份,可想想这些日子你确实辛苦,有她与你说说笑笑,也不错,她再怎么活跃,可总还是你的妹妹。”
疗养期间后宫事务的打理交给了钟粹宫主位靖妃,同时提出康妃协助。靖妃是蒙古后妃,点她负责合乎常理,可康妃的出列倒叫我讶异,在我的印象里,她对一切都漠不关己,唯独在意三阿哥。
想着婉晴最喜欢出宫游玩,听到这个消息定会欢呼雀跃,可谁知我告诉她时,她竟是赏给我一个毫无兴致的嘴脸,“这些日子姐姐累坏了,陪太后去休养一段时间也是好的,只是冬日寒风凛冽,我却愿意窝在宫里,躺在自个儿的暖炕上。”
正收拾行装的菱香过来打断我与婉晴的谈话,请示要不要带上我给皇上新做的脚套。天寒地冻,我特意给他做了一双夹层加棉的脚套。婉晴听闻顿时来了兴趣,皇上不是去了南苑,怎么会出现在遵化呢?
入冬后,遵循旧制,皇上会到南苑或是更远的郊外避痘,不常呆在宫中。日前,皇上都已从南苑转到昌平,到时会一路过去遵化汤泉,与大家会面。
我的解释马上就在她眼中擦出火花,可很快又熄灭无影,“皇上倒是自在,遇刺事件才过去不久,就四处转悠,哪能每次都那么幸运,总有人扑上去舍命而挡。”
这话我怎么听怎么奇怪,说是担心皇上吧,还有着那么一股埋怨的口气,说是别的意味,我却又捕捉不到。
“妹妹,皇上出去散散心,挺好。话说回来,多亏达礼的拼死护主,不过好人有好报,达礼伤势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如今怕是差不多痊愈,听皇上说,他还主动请示欲随皇上出行呢!”
婉晴双眸圆睁,好奇地催促我把话说清楚,那时明明听着中箭落马,想着怕是活不成了。说起来确实幸运,大阅时要求侍卫们身穿甲胄,所以达礼飞身扑向皇上挡箭时,利箭虽穿破甲胄,但并未深进,只是伤及皮肉,尚未入骨。
达礼立下大功,太医院最好的御医尽心尽力治疗,药品是最好的,隔三差五皇上所叮嘱的上好补品都会被送至府上相助调理,年轻力壮的他得到精心照料,恢复自然也快。晋升一等侍卫不说,皇上对他的信任倍增,见他请示出行,皇上大喜,但念其身体状况,令他在家休养至太后动身前往汤泉,他负责带领护卫军随行保护,护送女眷的工作相对轻松许多,待到汤泉后再跟在皇上身边。
出宫后与我同乘车辇的婉晴一改往日滔滔不绝、谈笑风生的模样,一路沉默居多。我主动与她攀谈,她要么惜字如金,要么答非所问。不过时不时撩开车帘子往外观察倒是积极,这不,才放下帘子没一会儿功夫,她又掀开一角探寻而去。
中途休息,想着她一路往外看,便喊她下车敞开双眸尽情眺望,可她又放佛和那座垫黏到一起,怎么劝都不下车。晚上临时宿营,她就躲在营帐里,扭扭捏捏不出来,可那手却又忍不住掀开营帐的窗帘往外偷瞄,她的行为糊涂了我,吃不透她到底是哪根筋儿打了结。
***
山水环绕中,殿宇宏伟肃立,引流而入各殿各院泡池中的清泉热气云腾,氤氲弥漫缭绕,特别是红日凌空,五彩光线映照,落目泉池,泉低见日,便是赫赫有名的汤泉浴日。
闭目养神,任凭水温缓缓渗入肌肤,全身心在这白烟清汤中无尽放松,但,婉晴依然话很少,甚至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