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这一生已经完了,我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狄杀没有说下去,那是他的秘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弯下腰咳嗽着,掩饰着他刚才未说完的话,“我不会杀你的,杀了你我还得落一个弑父的罪名,虽然你不是我的父亲,可是你是我成长中唯一一位像父亲的人。也许你没有给过我一点的关爱,可是这世上很多父亲就不会给自己子女关爱的。”他忽然想到了陆云徵月,她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她的父亲竟然……狄杀已经想不下去。
“你不会杀他,可是我会杀他。”霍忌手里拎着一坛酒从门外走进来,他的手伸向狄杀,眼睛却在道长身上。
狄杀盯着酒坛,过了好久,才接过。他向霍忌微微一笑,他虽然是在对霍忌微笑,可从另一方面说,他是在对他自己微笑,看到霍忌就像看到他美好生活的延续,仿佛看到了他的另一条生命,是一条充满幸福的生命,和他现在不同。
霍忌没有武器,他是空手扑过去的。
道长没有动,一动不动,似乎在等死。
狄杀漠然看着,别人的生死一直就不是他所关心的。
道长以为狄杀会拦霍忌一把,可是狄杀没有动一下。他叹了口气,他知道狄杀确实已经和他离心离德。一个已经走向老年的人最不希望的就是在快要年老时身边的人却一个个都远离。
可是他还得活下去。霍忌的手明明是抓向他的喉咙,所以道长也做好喉咙处的防护。他的招幡布碎了,里面的铁枪出来了。
铁枪抓在了霍忌的左手上,已经把他的手刺穿,可是道长的身上却也流出了一滩血。霍忌的手没有抓喉咙,他的右手在道长的右眼,血就是从那只眼里流出的。
道长狂吼一声,然后愤怒无比地拍出了一掌。霍忌就像断线的风筝,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掉在了地上。他擦擦嘴角的沁出的血迹。
他的脸上忽然多出一道浅浅的笑容,因为最难对付的一个人现在已经剩下一只眼睛。
道长猛地向霍忌扑来,长枪抖动,闪电般的速度,霍忌就算有四条腿可能也无法避开。霍忌也不打算避开,他已经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只要那把长枪刺进他的肚子,他的手就会扼断他的喉咙。
长枪没有刺进肚子,手也没有扼断喉咙。
狄杀的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道长的腰上。狄杀是痛苦的,因为他不想向这个人出刀,可是如果他不出刀霍忌就会死,而霍忌死掉,阿月好不容易找到的归宿就会化为虚无。
道长拧过脑袋,难以置信地瞪着狄杀,道:“你竟然对我下手,你竟然对养育你的人下手……”
狄杀闭上了眼睛,他本以为他的痛苦会消失,可是现在才明白他的痛苦永远不会消失。他刚刚才说过,他不想背一个弑父的罪名,可是现在却已经背上。江湖的解脱——对他来说,又成为一个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道长提起铁枪,嘶声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对不起你,可是你也实在不应该真的用我的性命来对待我。”
狄杀道:“你的伤口不足以致命,所以你还能活着离开这里。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道长盯着他,用一只眼睛盯着他,他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变成一只眼睛。不过,他还是走了出去,霍忌伸出的手被狄杀拦下,狄杀看着他,痛苦道:“我不想杀你,所以你千万莫要逼我杀你。”
霍忌的神情忽然黯然,因为他真的对不起狄杀。
第五十四章安慰
更新时间2008-10-2819:30:53字数:7055
杜弃忽然向门外走去。如果要杀道长实在没有比这更有利的时机。
机会不会等你,你只能在机会来临的时候抓住不放,只有不放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琳儿忽然抓紧了杜弃的手,颤声道:“你不能走。”
杜弃漠然回过头,凝视着琳儿,良久良久,一字字道:“我真的不该认识你。”
琳儿的眼泪已经滑出来,女人的眼泪就像是女人的大腿,只要滑出来就有让男人心软的本事。杜弃的确已经心软,可是霍忌的眼睛却像刀一样刺在他的身上。
杜弃低头向前迈出了一步,琳儿立刻跌进他的胸膛,哽咽道:“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我怎么办?”
杜弃的手本来没有柔情,可是碰到这个女人却令他的每个地方都充满柔情。他的手本来没有力量,他犹豫着,然后反手一推,将琳儿推离他的胸膛。
他不求成大事,可是他所做的那几件小事,也是得像成大事那样,绝不能有一点点的优柔寡断和儿女私情。
如果有情,那么他的心就会真的像霍忌所说的那样——生锈。
琳儿踉跄后退,跌倒在地,怔住了。她泪流满面,楚楚可怜,一个妖媚的女人在无助之时竟然显得也是无比的脆弱。杜弃的心一颤,恨不能立刻就奔过去,扶起地上柔弱的女子。
琳儿咬着嘴唇,轻声道:“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杜弃已经不敢看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低声道:“我会回来的。”
琳儿慢慢站起,声音充满幽怨,充满无尽的爱,幽幽道:“如果你回来我已经死了呢?”
杜弃僵在那里,江湖上最易失去的就是人的生命,他知道琳儿的话绝不是一句假话,如果他回来她已经死了呢?
杜弃的手握得更紧,手背青筋毕露,似乎想捏碎什么。
霍忌忽然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想走就留下来吧!”
杜弃霍然抬头,眼中悲愤如火,嘎声道:“我走,如果她死了,你也准备去死。”
语声铿锵,如果有人觉得他这句话是一句假话,那么一定错了,因为他说出的话一定会做到的。
霍忌苦涩地笑着,他不想让发生的事,可是却偏偏要将临在他的头上,似乎无法避免。
狄杀没有拦杜弃,因为他知道就算杜弃这时追出去,也不会找到道长。虽然道长已经负伤,可是有一种人即便负伤也不是轻易便能被人杀死的。
狄杀咳嗽着,看看躲在地上已经晕过去的圣三,他忽然也想离开这里。离开就是离别,离别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生离死别。
离别的滋味可能就是生死的滋味,对他来说,可以接受死,可是不能接受离别。所以他心中虽有想法,却不想将这个想法变为现实。
人这一生,随时有苦,而那些随时的苦却又不能随时抛开。
书房里静静地站着四个人,地上还躺着一个晕过去的人。十三郎紧握一尽七寸长的刀,琳儿凄凉的面孔已经消失不见,俏脸薄怒,另有一种风情。霍忌的左手不停地滴着血,可是却没有一丝痛苦的流露,他和狄杀一样,正在痴呆中思想。
很久,很久。
狄杀道:“我要走了。”
霍忌道:“去哪里?”
狄杀道:“天涯海角。”
霍忌深吸一口气,道:“你千万莫要去找死。”
狄杀凄凉一笑,道:“我不找死,可是死经常来找我,可是到现在我却还在活着。所以我还不会死的。”
也许他不会死,并不是为自己,并不是他喜欢活着的滋味,而是他还有一个牵挂的人,那个牵挂的人的生命比他自己的宝贵多了。
狄杀的身体摇晃,就像一个已经风烛残年的老人。
单薄的身影,轻轻的挥手,没有过多的话语表达,可是却分明是在向朋友的一种辞别。在他心中,确实还有一个朋友,只是这个朋友他却一刻也不想相处。
人生间无奈的事,总是无形间就将临到了你的头上。
霍忌的眼角忽然潮湿,他虽然开朗,可是并没有一个可谓真正的朋友。他虽然欢笑,可是从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
有的人表达心中的痛苦往往都是用哭声,用泪水,其实纵声大笑并不一定表达的是心中的欢快。心中若没有欢快,就算笑死也不会有一丝的兴奋。
霍忌第一次用泪水表达心中的不快,尽管他的泪水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可是他的眼角却的确是湿润了。
狄杀走的很慢,因为他还有一句话还没有说,快要消失的一杀那,他轻声道:“刚才杜弃说过一句很好的话,‘我走,如果她死,你也就准备死’。”
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霍忌苦涩的声音传来:“如果我不死,她也会永远活着,如果我死了,她还会永远活着。”
昏暗的楼道传来安慰的叹息,最好的安慰也许并不是动听悦耳温柔甜蜜的天籁之音,而是听来有一点带着稍稍恐怖的话语。
霍忌盯着地上的圣大,忽然觉得如果不是这个下三烂的人物,他的手还可以拍在狄杀的肩上,甚至可以嬉笑着夺过狄杀的酒壶。他握紧拳头,关节发着“啪啪”声响,好久,他忽然叹了口气,放弃了去杀这个只有半条命的可怜人。
他抬起头,凝视琳儿,叹道:“如果你死了,我也就得准备死。”
琳儿的眼睛忽然兴奋起来,喘道:“我愿意跟着你。”
霍忌摇摇头,道:“可是我却不想让你跟着。”
琳儿怔住,瞪大眼睛,道:“你不怕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