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八)惜月
暴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入夜,雨停了,带着丝丝凉气。房中雾气缭绕,热气氤氲,曾毅泡在水中,闭目靠在浴桶边。
玲花叹了一口气,曾毅是独自一人回来的,神色疲惫,一句话也没有说。捡起扔在一旁的衣服,一抖搂,一样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玲花捡起竟是一封信,上面散在着点点黑色的印记,放在鼻下一闻,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玲花忍不住作呕。
曾毅听见动静出声相询:“你怎么了?”
“没事。”玲花捋了捋胸口,“这封信?”转过信,发现信封上竟写着“醇亲王亲启”。一愣,这事为何又与三皇子扯上联系。
“信是昆州王给我的。里面是他与醇亲王勾结的证据。”曾毅声音平淡,好像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玲花的手不由一抖,昆州王如果是冤枉的,又何来与醇亲王勾结的证据?这封信如果是昆州王所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是,这封信岂不是伪造?玲花看向屏风,上面印着曾毅模糊的影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谁?”玲花历喝。
“是奴婢,水好了。”惜月拎着一桶热水进来。
“放这吧。”
“是。”惜月放下水桶,瞄了一眼玲花手中的信,退了出去。
玲花放下信,提着水桶走到里间,将热水缓缓注入桶中,刚转身,却被人环住了腰。曾毅将额头抵在她背上,依旧是那平淡的语气:“他死了,服毒自尽。”
“绿萝她……”
“昆州王遗愿是葬在惠宁山脚,我让齐战陪绿萝去了。”
玲花拍了拍曾毅的手,她可以感觉到曾毅心里的难受,但不知为何要如此压抑自己。
夜凉如水,新月如钩。
玲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寐,身边曾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侧头,刚毅的轮廓是如此的熟悉,可看得久了竟觉得陌生。
最熟悉的陌生人,不过与此。
玲花闭上眼,迷糊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却马上被人捂住了口鼻。猛然睁眼,曾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扯过被子蒙住两人的头。
是迷香!这个味道玲花知道。
过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在推门进来,轻唤:“大少,郡王妃?大少,郡王妃?”见没有动静,立即在房中翻找起来。
是惜月!玲花有些诧异却又是意料之中。看向曾毅,他眼中没有任何惊讶,反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惜月很快找到了她要的东西,快速离去,曾毅立即起身追了出去,玲花也不敢耽搁。但院中瞬间灯火通明,惜月已经被人团团围住。他设了埋伏?玲花不敢想。
“把信交出来。”
惜月凄凉地笑道:“你知道我不能的。”抬起手,将信撕碎,放入口中,吞了下去,却没有一人上前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惜月:“我知道我今天逃不走,我不会反抗的。”
曾毅:“你以为你还能反抗吗?”
惜月忽然感到腹痛如刀搅,一股甜味直往上冲,捂住肚子,摔在了地上:“你……你下毒?”
曾毅:“毒在信纸上,只要你有一丝悔意,都会没事。”
“好……好,三皇子说的果然没错。”惜月突然大笑,“能死在你手上,我也心甘。”
惜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血,喘息着道:“郡王妃,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玲花没有犹豫,正想上前,却被曾毅握住了手腕。
玲花拨开他的手轻轻地道:“没事。”
半蹲在惜月身边,玲花拿出丝巾擦去她嘴角的血渍,惜月的眼神不似刚才冷冽。
“你什么开始怀疑我的?”
“你知道我怀疑你?”
“康正看到我用飞鸽传信,他怀疑我。在后花园那天正好被你碰到,你们之间的谈话我都听见了,我就知道你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我看到你偷偷进过书房。”
“难怪你把我许给康正,你想借他的手除掉我?”
玲花没有否认。
“郡王妃,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段时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日子,虽然整日与落雪拌嘴,但我心里是高兴的,高兴的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细作。”
“你是三皇子派来的?”
“是,我的任务就是待在大少身边,将他的动向汇报给三皇子。”
“所以你一定要和我来兴州。”
“是。”
“为什么?”
惜月唇边划过一丝笑意,带着无奈,同情:“你一定不知道,大少是二皇子身边的人,他要帮二皇子夺皇位。太子已经被他们拉下了马,现在轮到三皇子了。”
太子的事玲花早已想到,利用自己差点被辱的事情不仅废了太子,更是娶了自己,为了自己身后的那十五万军队。
“谁当皇上对我来说并不重要。”玲花仍旧显得冷静。
“我知道,你关心的是幽州。你知道吗,兴州世子的事就是二皇子散布出去的。昆州王通敌的罪证是秦礼收集送去京都的。这两藩没了,很快就轮到幽州了。他们的目的不仅是要皇位,更是要撤了四藩。”
听到这话玲花本该是震惊的,甚至是恐惧的,可她没有,她依旧平静,对于自己的反应,玲花也觉得奇怪。或者说她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她不愿想也不愿深究,不愿打破眼前的宁静,更不愿面对自己的内心。
玲花看着惜月眼中的自己的影像,有些恍惚,玲花,你变了,你变的都不像自己了,如此的懦弱。
“好冷,能抱抱我吗?”惜月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眼神迷离。
玲花将她拥在怀中,拂过她的脸颊,冰冷。
“郡王妃,告…告诉落雪,那件嫁衣是……是我替她缝的,当作她的新婚贺礼,希望她喜欢。告……告诉她,我……我很羡慕她。”
“好。”
惜月眼光开始涣散,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曾毅,“我真的……爱过他!”
“我知道。”
看着惜月的尸首被人抬走,玲花觉得心底悲凉,无论你身份高或低,终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玲花觉得有些凉意,忽然肩头一暖,回身,曾毅替她围上了一件披风,“回屋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惜月的?”
曾毅没有说话,侧头,顺着他的目光,玲花看到康正站在阴影中,邪魅的一笑,转身离去。是他?玲花却暗自摇头,以康正的性子定不会主动说的,不然也不会要求娶惜月,除非是曾毅出口相询,他怀疑我?玲花不由遍体生寒,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那封信怎么办?”玲花的声音冷了些。
“不重要,那是假的,真的信已经让齐战带去京都了。”
玲花有些想笑,惜月,你真傻!我……也一样!
第二日,太阳依旧高照,狂烈的飓风并没有扫去夏日的暑气。
惜月房中。
玲花与落雪将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归置。触到那件火红的嫁衣,落雪不由叹气,展开它,站在镜前比划。
“惜月这么瘦弱,这件嫁衣的尺寸根本不符,我以前都没发现,原来是为我做的。”
将衣服收拾好,看着犹自出神的玲花,落雪皱了皱眉:“郡主,您怎么了?”
“你觉得我变了吗?”
“变?”落雪围着玲花转了一圈,“没变啊!”
“那你变了吗?”
落雪更是一头雾水,瞧了瞧自己:“我也没变啊!”
“落雪,现在对你最重要的人是谁?”玲花的声音有些严厉。
落雪惊愕,不知玲花是什么意思,吓得赶紧跪下,“当……当然是……是主子你。”
“你犹豫了。”
“没有,一直都是主子您。”落雪急忙辩驳。
“齐战呢,我和他谁更重要?”
落雪急得眼泪直打转,不安地绞着衣袖,她不明白郡主今天是怎么了,这般的咄咄逼人。
玲花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何苦为难她呢。
“落雪,把婚期提前可好?”玲花看着窗外,像是不经意地说出。
落雪一愣,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小声道:“奴婢听郡主的。”
玲花起身离去,只听声音远远飘来:“落雪,记住,以后把齐战放在第一位。”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不安的情绪却一直萦绕不去……
回到房中,曾毅正在书桌前看书,绿萝虽然已经离开,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在房中看书,很少去书房。
玲花走到他身边,在他腿上坐下,靠在他身上,环住他的腰,却一句话也没说。
曾毅有些奇怪,她不是会撒娇的人,今日的举动却有些反常,“怎么了?”
“我想把落雪和齐战的婚期提前。”
“这件事你做主就是了。”
“最近,父王,母妃有来信吗?”
曾毅搂着玲花腰的手不由一紧,良久:“没有。”
玲花起身,脚下忽然一软,向前摔去,曾毅连忙扶住她,着急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玲花点点头:“有点头晕。”
“你坐着,我让杜军医来瞧瞧。”
看着曾毅走远,玲花忙在书桌上翻找起来,果然,在左手边一叠书的最下面压着一封信。玲花刚才推门进来时瞥到曾毅将一封信压在书下,她告诉自己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相信他的机会。
吾儿见字如面:
几月不见,甚是想念,不知是否安好?捷报已闻,未负吾意。父已请辞蜀州之位,皇上复吾桓亲王之名。然,吾与汝母欲马放南山,遂未回京,勿念。
幽州之事,千万慎之。吾知汝意已决,然羽凰乃汝妻,思之,珍之。
父字
曾毅,你说过你不会瞒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