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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走出书本之外,那些角色就没有了生命力。在阅读一本小说时,在第一页之前,到最后一页之后,你对那些角色会发生些什么事所产生的想像,跟下一个阅读的人没什么两样。事实上,这些想像都是毫无意义的。有些人写了《哈姆雷特》的前部曲,但是都很可笑。当《战争与和平》一书结束后,我们也不该问皮埃尔与娜塔莎的结局是什么?我们会满意莎士比亚或托尔斯泰的作品,部分原因是他们在一定的时间里讲完了故事,而我们的需求也不过如此。
  我们所阅读的大部分是故事书,各种各样的故事。不能读书的人,也可以听故事。我们甚至还会自己编故事。对人类而言,小说或虚构的故事似乎是不可或缺的。为什么?
  其中一个理由是:小说能满足我们潜意识或意识中许多的需要。如果只是触及意识的层面,像论说性作品一样,当然是很重要的。但小说一样也很重要,因为它触及潜意识的层面。
  简单来说―如果要深人讨论这个主题会很复杂―我们喜欢某种人,或讨厌某种人,但却并不很清楚为什么。如果是在小说中,某个人受到奖励或处罚,我们都会有强烈的反应。我们会甚至因而对这本书有艺术评价之外的正面或负面的印象。
  譬如小说中的一个角色继承了遗产,或发了大财,我们通常也会跟着高兴。无论如何,这只有当角色是值得同情时才会发生―意思就是我们认同他或她的时候。我们并不是说我们也想继承遗产,只是说我们喜欢这本书而已。
  或许我们都希望自己拥有的爱比现在拥有的还要丰富。许多小说是关于爱情的―或许绝大多数―当我们认同其中恋爱的角色时,我们会觉得快乐。他们很自由,而我们不自由。但我们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这会让我们觉得我们所拥有的爱是不完整的。
  其实,在每个人的面具之下,潜意识里都可能有些虐待狂或被虐狂。这些通常在小说中获得了满足,我们会认同那位征服者或被虐者,或是两者皆可。在这样的状况中,我们只会简单地说:我们喜欢“那种小说”―用不着把理由说得太清楚。
  最后,我们总是怀疑生命是不公平的。为什么好人受苦,坏人却成功?我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为什么,但这个事实让所有的人焦虑。在故事中,这个混乱又不愉快的情况被矫正过来了,我们觉得格外满足。
  在故事书中―小说、叙事诗或戏剧―公理正义确实是存在的。人们得到他们该得的。对书中的角色来说,作者就像上帝一样,依照他们的行为给他们应得的奖励或惩罚。在一个好故事中,在一个能满足我们的故事中,至少该做到这一点。关于一个坏故事最惹人厌的一点是,一个人受奖励或惩罚一点都不合情合理。真正会说故事的人不会在这一点上出错。他要说服我们:正义―我们称之为诗的正义(poetic justice)―已经战胜了。
  大悲剧也是如此。可怕的事情发生在好人身上,我们眼中的英雄不该承受这样的厄运,但最后也只好理解命运的安排。而我们也非常渴望能与他分享他的领悟。如果我们知道如此―我们也能面对自己在现实世界中所要碰上的事了。《我要知道为什么》(I Want to knowWhy)是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所写的一个故事,也可以用作许多故事的标题。那个悲剧英雄确实学到了为什么,当然过程很困难,而且是在生活都被毁了之后才明白的。我们可以分享他的洞察力,却不需要分享他的痛苦遭遇。
  因此,在批评小说时,我们要小心区别这两种作品的差异:一种是满足我们个人特殊潜意识需求的小说―那会让我们说:“我喜欢这本书,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另一种则是满足大多数人潜意识需求的小说。用不着说,后者会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世代相传,永不止息。只要人活着一天,这样的小说就能满足他,给他一些他需要的东西―对正义的信念与领悟,平息心中的焦虑。我们并不知道,也不能确定真实的世界是很美好的。但是在伟大的作品中,世界多多少少是美好的。只要有可能,我们希望能经常住在那个故事的世界里。
  ※ 关于史诗的重点
  在西方传统作品中,最伟大的荣耀,也最少人阅读的就是史诗了。特别像是荷马的《伊里亚特》与《奥德赛》,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但丁的《神曲》与弥尔顿的《失乐园》。其中的矛盾之处值得我们注意。
  从过去二千五百年以来只写成极少数的史诗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人类最难写的一种作品。这并不是我们不愿意尝试,几百首史诗都曾经开始写过,其中像华兹华斯(Wordsworth)的《序曲》(Prelude)、拜伦(Byron)的《唐璜》(Don Juan),都已经写了大部分,却并没有真正完成。执着于这份工作,而且能完成工作的诗人是值得荣耀的。而更伟大的荣耀是属于写出那五本伟大作品的诗人,但这样的作品并不容易阅读。
  这并不只是因为这些书都是用韵文写的―除了原本就是以英语写作的《失乐园》之外,其他的史诗都有散文的诠释作品出现,以帮助我们理解。真正的困难似乎在于如何跟随作品逐步升高那种环绕着主题的追寻。阅读任何一部重要的史诗对读者来说都有额外的要求―要求你集中注意力,全心参与并运用想像力。阅读史诗所要求的努力确实是不简单的。
  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只不过因为不肯付出这种努力来阅读,我们的损失有多大。因为好的阅读―我们该说是分析阅读―能让我们收获良多,而阅读史诗,至少就像阅读其他小说作品一样,能让我们的心灵更上层楼。不幸的是,如果读者不能善用阅读技巧来阅读这些史诗,将会一无所获。
  我们希望你能痛下决心,开始阅读这五本史诗,你会逐步了解这些作品的。如果你这么做,我们确定你不会失望。你还可能享受到更进一步的满足感。荷马、维吉尔、但丁与弥尔顿―每一个优秀的诗人都是他们的读者,其他作者也不用说。这五本书再加上《圣经》,是任何一个认真的读书计划所不可或缺的读物。
  ※ 如何阅读戏剧
  一个剧本是一篇小说、故事,同时也真的该像读一个故事一样阅读。因为剧本不像小说将背景描绘得清楚,或许读者阅读的时候要更主动一些,才能创造出角色生活与活动的世界的背景。不过在阅读时,两者的基本问题是相似的。
  然而,其中还是有一个重要的差异。你在读剧本时,不是在读一个已经完全完成的作品。完成的剧本(作者希望你能领会的东西)只出现在舞台的表演上。就像音乐一样必须能倾听,阅读剧本所缺乏的就是身体语言实际的演出。读者必须自己提供那样的演出。
  要做到这一点的惟一方法是假装看到演出的实景。因此,一旦你发现这个剧本谈的是什么,不论是整体或部分,一旦你能回答有关阅读的所有问题后,你就可以开始导演这个剧本。假设你有六七个演员在你眼前,等待你的指令。告诉他们如何说这一句台词,如何演那一幕。解释一下重要的句子,说明这个动作如何让整出戏达到高潮。你会玩得很开心,也会从这出戏中学到很多。
  有个例子可以说明我们的想法。在《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中,波隆尼尔向国王与王后密告哈姆雷特的愚行,因为他爱上了奥菲莉雅,而她会阻碍王子的前程。国王与王后有点迟疑,波隆尼尔便要国王跟他躲在挂毯后面,好偷听哈姆雷特与奥菲莉雅的谈话。这一幕出现在第二幕第二场中,原文第160至170行。很快地,哈姆雷特读着书上场了,他对波隆尼尔说的话像打哑谜,于是波隆尼尔说道:“他虽疯,但却有一套他自己的理论。”过了一阵子,第三幕的开头,哈姆雷特进场,说出了著名的独白:“要活,还是要死?”然后奥菲莉雅出现在他眼前,打断了他的话。他与她说了一段话,看起来神智正常,但突然间他狂叫道:“啊!啊!你是真诚的吗?”(第三幕,第一场,103行)。现在的问题是:哈姆雷特是否偷听到波隆尼尔与国王准备侦察他的对话?或是他听到了波隆尼尔说要“让我的女儿去引诱他”?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哈姆雷特与波隆尼尔及奥菲莉雅的对话代表的都是同一件事。如果他并没有听到这个密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莎士比亚并没有留下任何舞台指导,读者(或导演)必须自己去决定。你自己的判断会是了解整出剧的中心点。
  莎士比亚的许多剧本都需要读者这样主动地阅读。我们的重点是,无论剧作家写得多清楚,一字不误地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很值得做这件事。(我们没法抱怨说听不清楚,因为对白全在我们眼前。)如果你没有将剧本搬上心灵的舞台演出过,或许你还不能算是读过剧本了。就算你读得再好,也只是读了一部分而已。
  前面我们提过,这个阅读规则有一个有趣的例外,就是剧作家不能像小说家一样对读者直接说话。(菲尔丁所写的《汤姆琼斯》就会直接向读者发言,这也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其中有两个例外前后将近相差了二十五世纪之久。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古希腊的喜剧剧作家,写过一些所谓的“古老喜剧”(Old Comedy)的例子留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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