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困意疲倦不翼而飞,我感到浑身都充满了力量,脑子里也晕乎乎的,快乐得直想放声歌唱。
这里是一间简陋的藏地小石屋,长宽不足十步,大半间都被做饭时燃烧的柴草牛粪熏黑了。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树枝编成的简陋破门,虚靠在门框上。外面那么黑,风声和狼嚎混响着传来,忽而在东,忽而在西,一刻都不停息。
我仍被叔叔抱在怀里,在我们面前是摞在一起的两大块青灰色石板,叔叔坐着的则是一块长方形石块,靠墙角铺着的一大堆柴草落叶,应该就是从前到过这里的人睡觉时的床铺。现在,青石板上平行摆着叔叔的双枪,旁边则是三柄形状大小各异的小刀。当时作为婴儿的我肯定什么都不懂,但现在我一眼就能认出,它们依次是卡巴直刀、巴克平刃夜鹰、“地狱守卫犬”战术双刃刀。
“现在好些了吧小家伙?”叔叔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可能刚刚刮过胡子,下巴铁青,显得非常精神,只是眼眶里的血丝又多又密,看上去有点吓人。与我熟悉的那个慈眉善目、西装革履、精神奕奕、一丝不苟的“盗墓王”陈沧海相比,他看起来更为冷傲彪悍,如同一只傲视高山草原的猎豹,充满了桀骜不驯的血腥力量。
“看到那边的图画了吗?你和我的样子早就在那里了。”他把我驮在肩膀上,走到唯一没被烟火熏到的那面石墙前面。那墙上画着很多人物,粗略数数,差不多有一百多位。列在最下面一排倒数第二位的,就是一个披着黑色大衣,怀抱一个婴儿的男人,肋下插着双枪,腰带上别着三把小刀,眉眼依稀就是叔叔的模样。
“喏,这就是我们爷俩,前面那些,就是已经死在与三眼族人之战中的前辈伏藏师们。这场战斗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除非双方其中一个种族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被连根拔除,永不存在了。我们是人类,地球上最高级别的灵长类生物,拥有思维、预言和学习的三大先进特性,已经延续了几万年,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灭亡。等你长大后学习中国史和世界史就会明白,人类经过那么多动荡战乱、灾荒病害之后,仍然茁壮健康地存在着,只要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就有我们身存的空间,所以,人类才是地球绝对的拥有者与护法者。反观三眼魔族,他们只能藏身在黑暗之中,甚至只能躲在喜马拉雅山脉深处的万年雪洞之中,偶尔乘着无星无月的夜晚出来祸害藏民们。他们永远都是人类的死敌,而伏藏师的任务就是消灭世界上所有的三眼魔族人,直至最后一个。”叔叔忽然变得伤感起来,伸出粗壮的大手,按在那幅图画上。
我明白,前辈伏藏师们都已经在战斗中牺牲,后来者也不会例外。
那幅画的后面,是一个身材纤细柔软得像柳枝一般的女子,左侧腰间斜挎着一只小小的藏鼓。我的心猛地一跳,那只鼓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转念一想,岂不正是九曲蛇脉一战中,香雪海所拥有的那只阿姐鼓?
“香雪海,那是她的名字吗?”叔叔抑郁地笑起来。
画的侧面并没有文字说明,所以我不知道叔叔缘何知道对方的名字。
“与我脑中的‘识藏’一起复活的,还有你和这个美丽的名字。我知道你一定存在于地球的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会出现在我面前,然后相携着走完人生的一小段旅程。那么,假如我今夜不死,就将一直留着这条命等你,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为止。记住我,记住我留在这里的名字吧。”叔叔的手指移到女子旁边的空白处,稍稍屈指发力,运用北少林的“大力金刚指”神功,在石头上写下了“港岛陈沧海倾此一生静待香雪海随缘相见”这行字。石屑纷纷飘落,飞进了我的鼻孔里,弄得我“哈啾”一声,打了个很响的喷嚏。
“陈风,你说我会遇到她吗?”叔叔退后一步,凝视着那幅画和那行铁钩银划、龙飞凤舞的小字。
实际上,后来的事情说明叔叔果然见到了香雪海,但其间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一个人固守九曲蛇脉的秘洞,一个人在港岛浅水湾别墅遇袭身亡,同样不得善终。
我想告诉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但现在的我,只会咧着嘴咿咿呀呀地笑。
“你这小家伙啊,只会笑、只懂得吃,将来长大了会不会像你哥哥陈塘一样头角峥嵘、独当一面呢?不过我想只要是有缘出现在这面‘真佛往生壁’上的人,一定不是碌碌无为之辈。江湖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江湖上的俗谚永远不会说错,希望我陈家后辈们秉承仁心侠骨,奋发向上,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为保护人类和平而战。唔,为了那个叫做香雪海的女孩子,我们爷俩该勤快勤快,把这里仔细地打扫一遍,对不对?”叔叔的情绪忽然变得高昂起来,把我放在干草上,脱下自己的黑皮大衣盖住,自己从背包里取出一件旧衬衣,揉成一团权作抹布,用力擦拭着其余三面墙上的灰尘。
不知什么时候,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正从四面八方的谷底、山坡、树丛、石堆中偷偷掩近。风声弱了一些,狼嚎声越来越远,天地之间,只剩这群夜行人的澎湃杀气。
优昙灵芝草的功效非常强大,否则的话我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钻进梦乡了,也就不会看到那个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怪人而被重重地吓了一大跳。第一眼,我看到了他额头上长着的一只竖向眼睛,如同一面微型的哈哈镜一样,清楚地映出了我的模样。那只眼睛上也长着粗短的黑色睫毛,盯着我看的时候,睫毛偶尔会急促地眨几下,变成了一扇横向开合的推拉窗。当然,他的眉骨下方也长着正常人那样的眼睛、鼻子、嘴巴,然后是耳朵、脖子、肩膀、身体等等。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多长了一只眼睛的正常男人,正俯身看着我,鼻孔里喷出淡淡的白色雾气。
32伏藏师的悲歌
我们之间的静默对视持续了近半分钟,从惊惧中清醒过来的我立刻张嘴大哭,而他则是举起一只手来准备掐住我的喉咙。
“死!”叔叔的冷喝声陡然传来,空气中响起“嗤嗤嗤嗤”的暗器啸风声,那男人的额头上骤然又多了几只血红色的“眼睛”,鲜血飞溅之中,他胸前又中了叔叔的“双飞燕连环脚”,从树枝门消失的门洞里凌空倒飞出去。
叔叔丢下右手里的抹布和左手里的几粒石子,凝视着门洞外的苍茫夜色以及暗处蠢蠢欲动、杀机凛冽的敌人,脸上忽然露出了不屑一顾的冷冽微笑。他毕生精修嵩山少林寺“七十二绝技”,毫不起眼的小石子在他的“弹指神通”之下,都能变成速度超过手枪子弹的杀人利器。
“小家伙,在这里好好坐着,看我陈沧海仿效当年燕人张飞张翼德单人匹马,独挡千军!”叔叔把我扶起来,让我后背靠墙,左右各垫上一块石头,就像坐在石头垒成的宝座上一样。然后,他轻轻抄起那柄卡巴战术直刀,躬身蓄势,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立刻,门外响起了叔叔的雄浑歌声,唱得是一首早就被大都市的俊男靓女、富豪大亨、芸芸众生们遗忘的古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歌声一直响着,从石屋正面绕向左边,从左边绕向后边,又从后边向右、向前转过来。
卡巴战术直刀是美国卡巴刀具公司的代表产品,刀身两侧带椭圆形的血槽,非常便于插入目标后迅速地拔出,然后进行下一次攻击。它的刀柄采用纯牛皮压制而成,即使沾上鲜血、汗液也不会打滑。刀柄带有军刀通用的五道防滑槽,手感非常好,而它的不锈钢护手,则可以保证使用时的绝对安全。
叔叔所用的那柄,刀尖上部开有假刃,并且已经完全打磨开锋,非常锋利,极大的增强了小刀的穿透性。所以他的歌声毫不停顿,在敌人战阵中的身形移动也流畅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三分钟便完成了一次突袭杀敌的过程。
当他从门口闪进来的时候,右臂已经被鲜血染红,不过那全都是敌人的血,他的身上绝对没有留下一丝轻伤。他把刃口已经多处崩缺的卡巴刀放在我右手边的石头上,单膝跪地,左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顶。
“怕不怕?”他轻声问。
门外的敌人发出嘁嘁喳喳的聒噪声,叔叔皱了皱眉,眉色更冷,眼神更亮了。
“四十八。”他用右手食指上的血在石块上留下了这样一个数字,“卡巴刀的战斗力中规中矩,连斩四十八人,可以打八十分。但是,我总是觉得美国人的军械应该表现得更好一些,至少配得上‘近代战争中十大军事名刀经典’的称号,你说呢小家伙?”
我望着他笑,并且从他的严肃表情中估计到门外的敌方力量一定非常强大。
“第二次,我该用选哪柄刀呢?巴克吗?抑或是地狱守护犬?”他同时抄起两柄刀,故作左右为难的样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猛地倒翻了一连串空心跟头冲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