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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我的心底忽然升腾起一阵暖意,已经久违了的来自父辈的关心,是困境中的我急需的光明与动力。
     
“我给你带来了一些‘七宝浮屠茉莉’,是当年港督彭定康离职时特意赠送给我的礼品茶,一直窨藏在地下零度酒窖里。我老了,有好东西还是应该跟年轻人分享才是,呵呵呵呵……见面再说,见面再说。”方东晓温和地微笑着,一如当年在叔叔的家宴上一边翻看我的硕士生毕业论文,一边对我谆谆教导时的语气。
     叔叔的几位老友中,一向以方东晓的知识最为渊博,才情最为惊艳、做人最为低调,这三点令我深深敬佩。
     
     
挂断电话后,我亲自去小旅馆后院的老井打水,用来清洗茶具、烧水待客。据老板娘说,那口井直通拉萨最大的地下水脉,深不见底,也从未干涸过。最可贵的是,其水质清澈甘冽,比起中原大陆地区的济南趵突泉水、杭州西湖虎跑泉水、北京玉泉水这“天下三大泉水”来不遑多让,我和夏雪早就亲口尝过。
     藏地的夜色幽暗静谧,冷冽的夜风不时袭来,令人变体生寒。
     
当我摇着辘轳把,将铁皮桶沉入井筒里的时候,井底的水光粼粼晃动着,让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乃琼寺的后门广场,那口古井中的水光亦是如此动荡不休,仿佛水底藏着某个躁动不安的精灵。
     藏地历史事件中,山洞和古井是最容易藏匿秘密的地方,我隐约觉得乃琼寺的舍身井下面会有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存在,值得一再探索,细心捉摸。
     
陡然间,右侧的石墙顶上有人影一闪,一团白花花的东西直飞过来,跌落在井台边。我吃了一惊,伏低身子,躲在辘轳架子后面。等了几分钟,那影子没再出现,我用脚尖踢了踢那东西,却是一张包裹着一颗石子的白纸。
     
我提着水桶回到房间里,把那张纸平铺在桌子上,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回港岛去,别掺和藏地的任何事。惊马狂车,螳臂岂能抵挡?”落款处,是整齐地连成一排的七只简笔燕子。
     “是燕七?”夏雪叹了口气,然后默默地去洗刷那套乳白色的细瓷茶具。
    25读心术大师方东晓
     那的确是燕七的独家签名落款,但是他为什么不花一分钟进来见我们,而是多费力气在纸上写字,绕着弯子向我们发出警告呢?
     事实上,我和夏雪没打算做螳臂当车的事,我们只是身在藏地,适逢其会。
     
“燕七该要回他的护身宝甲的,难道他找到了藏地宝藏后,连这个都不稀罕了?或许他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将宝甲送给咱们了?”夏雪强颜欢笑,却掩盖不住满身疲惫。跟踪瑞茜卡是件充满危险的工作,如果不是王帆在场,我绝不会任她冒险。至于燕七,他太高估了自己,以为能轻松搞定任何与宝藏有关的事。按照我的预测,他的最终结果大概是与宝藏同朽,或是成为其他寻宝者的探路石。
     
叔叔曾给我讲过一个寻宝者行业里最极端的例子,有一年缅甸南部勃固河东岸的宝玉窟里发掘出了一尊天然生成的碧玉佛,引发了黑道人马的哄抢狂潮。据消息灵通人士统计,当时参与夺宝的超过二十个大小组织,但最终的胜出者只有一方,其余人就像精心摆好的一套多米诺骨牌一般,次序倒下,毫无反抗之力。出手越早的,就会死得越早、越惨,等到尘埃落定之时,他们的尸骨早就沉寂朽化了。所以说,真正的黑道大鳄从不让自己成为第一个出击者,而是最后一个,谋定而后动,一出手就使出雷霆一击,毫不客气地掌控局面。
     燕七是探路者,特洛伊和那京将军会不会成为既得利益的最终大鳄?
     
“等。”我淡淡地笑起来,这个字是摆脱目前困境的唯一办法。古人常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可现在,傻瓜才会跳出来担当“勇者”的角色,保准会马上成为狙击手目镜十字丝上的小兔子。
     “好,等,等吧。”夏雪长叹,打开一包餐巾纸,细心地抹拭着茶具上的水滴。
     
燕七在大昭寺内遇刺事件拉开了种种怪事的序幕,现在他已经平安无事地重新回到自己的探险生活中,而我和夏雪反倒像是因风而起的秋萍,再也无法安静下来。我凝视着已经被夏雪洗好的那套茶具,暗自感叹着世事的诡谲多变。目前只有遥祝燕七能历尽劫难而返,别再伤了大侠燕赵的心。
     
方东晓乘坐的飞机是在拉萨贡嘎机场降落的,那地方位于西藏山南地区贡嘎县甲竹林乡,雅鲁藏布江南岸,海拔三千六百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民用机场之一。机场距拉萨市区约六十五公里,经过近年来的几次修整后,现在的路况非常良好,全程柏油路面,公路沿着雅鲁藏布江及拉萨河行驶,之后过曲水县后沿着拉萨河一直到市区,全程行驶约需一个半小时。
     时间过得很快,当听到计程车在小旅馆门口戛然而止之声的时候,我立刻跑去开门。
     那时,一身白色西装、梳着三七偏分发型的方东晓正推开车门走出来,计程车司机殷勤地从车子的后备厢里搬出两个特大号旅行箱,然后收钱离去。
     “欢迎您,方叔。”我迎上去鞠躬,却被方东晓抬手挡住。
     
他拍了拍我的肩,真诚地说:“陈风,你瘦了。藏地多风雨,你必须得好好照顾自己。而且,罗马城也不是一天就营造完毕的,如果手边的事太多,就试着放弃一些,彻底放松下来。”他的声音里透着无比醇和的暖意,驱散了漫漫长夜里的寒风。
     
“是夏小姐吗?听陈风在电话里数度提及,幸会。”他没忘了向站在门口的夏雪打招呼,自己提起旅行箱,大步走进门去。方东晓自幼习练嵩山北少林童子功,时至今日,仍旧晨昏练功不辍,所以身体之强健程度,是很多年轻人都无法相比的。
     几分钟后,方东晓带来的“七宝浮屠茉莉”好茶已经斟在杯中,清冽甘醇的茶香飘荡在这间藏地的小小房间之中。
     
听到瑞茜卡夺门而去的情节时,方东晓不禁皱起了那双半白的天子长寿眉,轻抚着人中上的斑驳短须喟叹:“沧海兄离世,瑞茜卡亦受了非常大的打击,性情有些突变。不过,这个女孩子的品质不坏,只要善加引导,一定不会误入歧途。那只灰色的尼龙旅行箱里是她带给你的一些资料,被尼泊尔警察翻检过多次,我帮她收拾的时候也偶尔看了几眼,都是沧海兄早期的探险日记和照片。事实上,我和几位老友都明白陈塘是捡回来的孩子,但这么多年来,沧海兄待他有如己出,那段历史早就不再提及了。现在看来,沧海兄捡到孩子的地方有些非同寻常之处,其中有一张照片最能说明——”他打开旅行箱,从一只黑色的防水塑胶袋里取出一叠照片,捏起最上面一张,叹息着递给我。
     
方东晓是力主撮合我和瑞茜卡的人之一,他曾数次劝叔叔替我做主,定下这门婚事。现在瑞茜卡那边频发意外,他心里当然也不好受,脸色已经变得十分憔悴,眼眶里也布满了纵横的血丝。
     
那是一张八英寸黑白照片,拍摄的是一尊横躺的石像。可能当时现场的光线太过昏暗,所以那石像一团模糊。照片的纸质已经泛黄,足以证明它的年代之久远应在二十年以上。
     “看看背面的文字说明吧,那就是沧海兄捡到婴儿的地方。”方东晓举手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右手是最有特点的,共有七根手指,多生的手指一根在大拇指顶上,一根在小拇指底下,正是手相典籍上有过记载的“七宝乾坤指”。相书上说,那种手相,属于“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藏;天机暗知、无可限量”之相,犹如银河天际划过的流星,可能成为福星,实现所有俯首闭目许愿者的梦想;也可能成为灾星,引起某地的刀兵祸乱。我记得,在方东晓中环广场工作室的正面墙上,一直悬挂着民国著名书法家钱罕所写的“如是天机必将不可泄露”条幅。他的读心术是“洞悉天机”的学问,按照中国五千多年来的相术文化总结,察天机者短寿,泄天机者夭亡,所以方东晓的人生始终带着某种淡淡的悲剧色彩。他不结婚、不生子、不近风月,也是为了免于天谴累及亲人。
     
照片背面,是叔叔的亲笔记录:“一九七八年秋,终于深入险地,得窥事实真相,唯造化弄人,无功而返。于石像胸口,得一婴儿,眉心多一眼,奇哉怪哉?七日后,其眼不药而愈。此果真是古东女国三眼族人后裔耶?取名‘陈塘’,以纪念塘下所得。魔族有罪,祸不及三代以下。既无罪,我当善养之,笔录于此,警示后人。”
     这些话,真实揭示了陈塘的来历,并且言之凿凿、板上钉钉地指明婴儿时期的陈塘实际是长着三只眼睛的,与三眼族人大有干系。
     
     夏雪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啪啪两声,连弹指甲,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
     我把照片和文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种暗夜潮水般的寒意从心底直涌出来,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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