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这小树林并不深邃，赵煜在前头走，木潸在后头跟。头顶上有皎洁的明月洒下浩浩清波，林子间时不时传来几声蝉虫的鸣叫声，木潸踮着脚尖轻快地走动，恍惚觉得自己其实并未离开家乡的小村落，她依然身处在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树海之中，一转身，拄着龙头拐杖的太奶奶便要凶起脸来骂她，罚她到祖宗牌位前跪足一个时辰。
 “你怕不怕？”前头的赵煜突然问她。
 “怕什么？”木潸不解地看着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这样的树林，是她自小玩耍惯的地方，她为什么要怕呢？
 赵煜摸着光头嘿嘿地笑，他想起身后这女孩可不是普通女孩，她有着最神秘的身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礼物，“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还能怎么长大呢？像你一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咻的一下，就长大啦。”木潸踢飞脚下的一小粒石子，双手背在身后，闲适快乐。
 赵煜却是一愣，苦笑道：“我不是这样长大的。”
 木潸顺着他的话自然问道：“那你是怎么长大的呢？”
 赵煜似乎不愿意谈起这个话题，他加快脚步，又走了一两分钟后，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叶，转头对木潸笑道：“我们到了。”
 木潸从赵煜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眼前豁然开然，惊得她不由自主赞叹了一声，“哇！”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小湖泊，月光洒在静谧的湖水中，折射出斑斓璨光，仿若漫天星光坠落银湖，激荡起红尘俗世的片刻欢愉。
 赵煜拉紧木潸的胳膊，叮嘱道：“小心！这是水草，底下都是空的。”
 “不怕！我会游泳！”木潸欢喜雀跃，绷着脚尖去勾那些柔弱的水草。
 赵煜被她的欢快感染，笑道：“我怕水，你要是摔下去了，我……”
 “你？你怎么样？”木潸被赵煜半搂半抓地护在胸前，她笑着回头去看赵煜那张年轻英俊的脸，秀丽的素净脸蛋高高仰起，笑靥如花。
 赵煜低头看她，两人视线交缠。
 “作为一个勇敢的男人，我一定会跳下去救你，作为一个不会游泳的普通人，我相信你一定会把我救上岸的。”赵煜揶揄地笑，一颗圆滚滚的光头在月光下，明净好似又一轮满月。
 木潸先是惊愕，然后便扶着赵煜的手臂，笑得俯下了身，赵煜手忙脚乱地扶稳她，一面担心着她踩空，一面也忍不住随了她笑，两个人站在月夜的小湖泊旁，亲亲密密地笑成一团。
 
 “噗！”一颗石子落入湖面，荡起一圈潋滟的波光。
 赵煜与木潸并排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初夏的凉风掠过湖面，拂在身上清凉舒适，木潸捡起身边的小石子，一颗一颗往湖里扔。
 湖边杂草丛生，数不尽的蚊蝇感知着赵煜的热度而来，防不胜防，赵煜光裸着的双臂上已经肿起十几个包，又痒又热，反观木潸，从头到尾悠然自得，全无半点不适。
 “嘶！”赵煜抠破手臂上的一个痒包，一小滴嫣红的鲜血从伤口上钻了出来。
 木潸看过来，笑着丢掉手里的石子，“小孩一样！”
 赵煜有点不服气，刚想问那些虫子为什么不咬你，身边的木潸却将右手小指头抵在衣摆上擦了擦后，径直伸进了嘴里。
 “等一下……”木潸将微凉湿润的手指摁在赵煜出血的痒包上，轻轻抹了两下。
 赵煜奇怪地看着她，“你抹了什么？”
 “口水啊！”木潸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赵煜，“这种小伤口，舔一下，马上就好了。”
 赵煜愕然着红了脸。
 木潸已经涂抹完了口水，笑着托高他的手臂，邀功般笑道：“你看！”
 赵煜手臂上流血的包不仅止了血，就连先前被蚊子叮咬出的肿包也消失无踪。
 木潸放开他的手臂，嘿嘿笑得得意。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她第一次因为她灵丹妙药般的身体而坦诚地开心着。
 赵煜近距离瞧着她飞扬的神色，心里莫名其妙也跟着得意开来，得意着得意着，他突然能够深切体会到木苒对外人那般忌讳的心情了。
 这样的身体若是让人觊觎了去，后果当真不敢设想。
 “你……”赵煜有心想提醒木潸不要在旁人面前显山露水，脑子里偏偏有个声音跳出来告诉自己，你没有那样的身份和立场去做这个提醒。
 木潸一心想离开f城的那天，他们也为此吵过架。
 “我怎么了？”木潸见他不说下文，困惑地问道。
 “啊……嗯……”赵煜抬头找月亮，月亮躲入云层不见踪影，他便低头看湖面，半晌后才支支吾吾地说道：“你看过《西游记》吗？”
 木潸诧异地点点头。
 赵煜急得抓耳挠腮，嗯嗯啊啊了半天，别扭提醒道：“那你记得里面的唐僧吧？每个妖怪都想吃到的唐僧肉，那么多妖怪都想吃掉他……”
 “唉……”木潸皱眉叹气，“玄奘祖师爷因为暴露了身份，才有后来的那些劫难……”
 “呃啊？咦？”这回换赵煜惊诧了。
 “玄奘祖师爷一直都是我们家里最古老的反面教材，老人们都会拿他说事，恐吓小孩们躲避人群和兽类。”木潸摩拳擦掌笑道：“不过他一直都是我最崇敬的祖先，据说家里最古老最权威的异兽图鉴就是玄奘祖师爷记录的，祖师爷的事情后来被吴老先生知道了，听说这才编出了本《西游记》，至于那上天入地的孙悟空，倒又是另外一个典故了，总归也是真实存在着的。”
 “啊？”木潸说得极其认真，赵煜听得目瞪口呆，良久之后，他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呼……”
 木潸撑着下巴看他，眼里的笑意忽然便浓浓烈烈盛放开来。
 赵煜被那一对笑眼耀花了眼，耳朵里像是钻进了只蚊蝇，嗡嗡吵闹不休。
 “噗……”木潸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滚到了一边。
 赵煜扑过去抓她的手臂，“你骗我！”
 木潸笑得直喘，“哎哎！我可没有骗你！”
 赵煜抓着女孩沁凉的两支胳膊，逼她与自己面对面，像是要在她脸上看出一朵花般，目光炯炯，“你到底有着怎样源远流长而又诡异难测的身世啊……”
 “身世啊……我们家人世代隐居避世，如若是在始皇帝登基前，查阅古书，你大概还能在典籍里找到我们的蛛丝马迹，可惜始皇帝一把火烧下来，平凡人碌碌一生，再也没机会知晓我们的存在。”木潸在赵煜的禁锢下举头望明月，遥想祖宗祠庙里供奉着的族谱，咧着嘴轻快地笑道：“我们啊，是与自然同生共死的存在，真正无源可查。”
 她这话说的平淡无奇，听在赵煜耳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与自然同生，倘若木潸不是在夸大，那他们木家，难不成是人类始祖？
 “几千年下来，都没有人追寻过你们吗？”赵煜惊叹。
 “有哇！事物但凡存在，必定留下踪迹，更何况，在这个自然里，还存在着多少不可思议之事，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万古长青的物种，除了老鼠和人类，或许仍然存在也说不定。”木潸深感惋惜，“只可惜，自然物种的减少是不争的事实，唉。”
 “不是！我问的是人类！没有人类找到过你们吗？”赵煜显然还没有从最初的震撼中适应过来，一对浓眉大眼依旧瞪得浑圆。
 木潸被他的模样逗得直笑，“人类也是有的哇，而且还是大家都认识的两个人啊。”
 赵煜急忙问道：“谁？”
 是谁才能拥有这样的能力，寻到隐蔽于自然深处的这些人？
 木潸笑笑，答道：“你也认识的呀，他们两人，一个是徐福，一个便是陶渊明。”
☆、顾老
  顾老
  
  “陶、陶渊明？”赵煜此刻的心情就像旧时端坐在说书先生台下的童子，好奇中隐着一层忐忑，微张着嘴，脸上又惊又疑。
  木潸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笑吟吟地背着赵煜耳熟能详的古文，“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赵煜张口结舌地听着，待木潸背完了，这才讷讷问道：“你是说，陶渊明的桃花源不是他杜撰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的？”
  木潸笑着点头，赞道：“古往今来，真正能做到融入自然，与自然灵性相通的人，只有靖节先生一人！返璞归真的靖节先生与我们家人有缘，这才能在名山大川的自然熏陶中达到浑然忘我境界，从而躲开屏障误入我们的隐居之所。”
  “你的意思是，《桃花源记》里记叙的故事是真的？你们就是桃花源人？”赵煜情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光头，神情惊叹。
  “我们是兆人，预六合之难，兆八方之灾，以己身代天地受过。”木潸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赵煜听不清楚，正要追问，木潸已经转身往林子外头走去了，“走吧，我们回家，再晚下去，姑姑都不好意思假装不知道了。”
  赵煜跟在她身后，脑子里思绪混乱，剪不断理还乱。
  两个人就像来时，肩并着肩，慢慢往外走。
  “诶，那个徐福又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找到你们的？”赵煜好奇地问道。
  木潸见他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索性全告诉他了，“陶渊明不是已经告诉你们我们为什么会躲入秘境此生不复外出吗？”
  “咦？哪里？”赵煜云里雾里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