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离开广场我走在城市的街头,熟悉的建筑可以勾起我无数童年或青年时代的记忆,但它们此刻对我都毫无意义。透过黝黑的天空,我知道这城市空间弥漫着无数细小的微粒,它每天都在腐蚀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生命。城市里高大的建筑,我甚至可以想象到它们正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一种缓慢地断裂,终究会有一天这些断裂将成为灾难,降临在我们身边。街道上通明的灯火与七彩的霓虹,照不亮无数阴暗的小巷与角落,那里发生的故事才接近生活的本质。我承认这晚的行走让我变得消沉,我知道是这城市让我饱经风霜,风霜对于生活是种资本,可我宁愿自己仍然如少年般单纯。在旅途中,我一直想欺骗自己,过去的种种不幸与繁华一道都已还给了时间,可是,现在我走在城市的街头便走在了时间里,它对于我的生命是种延续,我不能忽略关于自己的任何一段历史。
这是深夜,青年路的路牌陈旧得像这条老街道一样沧桑。低矮破旧的平房杂乱无章地分布在街道两则,此时唯一的灯火是街两侧发廊内散发出的微光。发廊内影影绰绰,整个青年路因为这些发廊在这个城市臭名昭著。我走进青年路,这里有我的家。青年路的某个角落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透过铁门可以看见院子里有一株茂盛的栀子花树,春天里洁白的栀子花在满树的碧绿间如玉般晶滢。这时仍然是春天,现在我已经能闻见栀子花在夜里盛开时的香气了。栀子花是种朴实的植物,在我印象里只要给它一片小小的土壤就能生存。栀子花的香气很浓,像一个妙龄的乡妇,坦率而不知含蓄。花开的季节,我们这城市的女人喜欢别一枝在领口,让香气跟随自己行走。栀子花绝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家鲜花店里,它的香气决定了它永远是种廉价植物。如果你想得到它,春天的清晨去任何一个路口,都会见到一些如栀子花样朴素的乡村少女,在她们面前摊开的花手绢上,盛开或半开的栀子花,香气袭人。
栀子花树边的屋子内此时亮着灯,这是我没想到的。我用钥匙开不了门让我再次感到意外。我开始用劲敲打铁门,铁门锈得连声音都沉闷异常。我看到里面的门开了,走出光着脊梁的一个青年,我认出他就是这条街道居委会主任的儿子。居委会主任的儿子嘴里骂骂咧咧走到门边盯着我看,我从他疑惑且不满的目光里知道他真的认不出我来了。莫非这三年时光真的让我变得面目全非?长发而一身风尘的我挺直了腰,这一瞬间我知道了在我家里发生的事情。这是我的家,我有足够的理由挺直脊梁。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说,你想干吗深更半夜的。
我说这是我的家,我只想回到我的家里去。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瞬间认出了我,他脸上勉强堆出些笑容。他说原来是你呵你不是坐牢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坐牢不会坐一辈子,我犯的不是死罪。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笑容里多了些宽容的味道,他回身冲着屋里叫一个人的名字,接着屋里走出来好几个我不认识的青年,有人递过来钥匙开了门。居委会主任的儿子搂着我的肩膀以示亲热,那几个青年围过来七嘴八舌打听我的来历,我听出他们的话里对我充满敌意。
屋里仍然是我三年前的家俱,可此时它们已经面目全非。灯光下烟雾缥缈,方桌上散乱着热气腾腾的麻将,还有两个浓妆的女孩盘腿坐在床上啃两条鸡腿。居委会主任的儿子似乎还想跟我说些什么,但他的哥们儿很快就拖着他坐回方桌前。他两手胡乱码着麻将一边跟我说你找个地方坐吧别客气,哥几个都不是外人。我站在屋里一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那两个浓妆的女孩挑剔地盯着我看,鸡腿在她们的小嘴里很快变成了几根骨头,我看到她们很不在意地在床单上擦她们的手和嘴。床单还是三年前的床单,这时我知道我不会再使用它们所以并不在意。我放下包在屋里逡巡,打开一个个抽屉随便查看。
这时我知道我很难再成为这里的主人,最起码在这个夜晚。那几个横高马大的青年任何一个我都不会是他们的对手。我说过我向往传说里能够拯救千万人于危难之际的英雄,可是在现实里我讨厌暴力。我在翻看旧时的物品时心止如水,因为它们对于我并无任何意义我也决定不再使用它们。我要用我的漠然来抵抗某种力量,果然我看到居委会主任的儿子在我翻阅物品时已经心神不宁。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说,看少了什么哥们儿今晚赢了钱明天替你买新的。他盯着我暖味地笑,说今晚你就将就跟俩妹妹挤一晚上吧明天再想办法。两个浓妆的女孩冲我翻白眼,轻蔑地从鼻孔里往外吐气。
我在居委会主任说这话时正打开五斗橱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些小巧精致的女性内裤和卫生巾什么的小玩意儿。它们对于男人绝对充满诱惑,可此时我无视它们的存在。我站起来大声说,里面的东西呢!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笑嘻嘻地说什么东西?
我说相册,封面是山口百惠的一本相册。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说什么相册呵谁知道哪去了。
我冲到了桌前,大声说快把相册给我找出来。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看我着急的表情,怔了一下,然后把摸来的牌卡在桌面上,转身冲那两个浓妆女孩道,看见那什么相册了吗,还不快找出来。
一个女孩道,谁看见过什么相册呵。
另一个女孩说,就算看见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哪找去。
居委会主任的儿子冲我露出为难的表情,说,我真没见过山口百惠相册,你自己再找找吧,找不到就丢了,我也没办法。
我没等他说完话就把桌子给掀了。
后来我又背着我的包开始在这城市的街头游荡。那几个坏小子毫不手软地把我从我的家里赶出来,要不是居委会主任的儿子我今晚肯定会被海扁一顿。当我被丢出门外时心里满是怨愤,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我的相册了。我想起相册封面山口百惠露出牙齿甜甜的笑容,心里空空落落的没有依靠。我说过我不够成熟,三年前这样,三年后仍然如此。我原来可以采用些温和的方式,这样或者还可以让他们回忆一下相册的最终去处。现在,相册对于我将永远成为一个不解的谜,它消失在关于我的历史中,永远成为我的一份遗憾。
我背着我的包在城市里游荡,这样的夜晚,我不知道我最终的去处。肩上的大包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它们刚才自一个浓妆的女孩手里飞出,准确无误地砸在我的脑门上,我的痛那时于我没有丝毫意义,我只在想着一段历史的终结。那不是我的历史,那来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生命。
现在我站在苍梧路的中段,我的眼前有一幢斑珀的两层小楼,小楼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青砖黑瓦和别致的木质门窗似乎在向人显示它曾有的昭著历史。现在,我必须把小楼与我失踪的相册联系在一起。如果我的相册还在,打开第一页,你们便会看到我的父母。我的父亲停在了三十岁上,相比之下,我的母亲显得沧桑而苍老。他们的最终离去除了崇敬与怀念,再没有留给我任何可凭依的记忆。我因他们而生,我因他们而承受生活与生命的双重煎熬。我在他们留给我的精神里苦苦挣扎,时而滑向黑暗,时而又奔向光明。我无休止地在大街与小巷的丛林里徘徊,寻找最后的归宿。我的整个童年时代对黑暗无比憎恶,但是黑暗来了,我无处可逃,于是,我也就变成黑暗的了。黑暗里,我走近记忆中想象的父亲,他的形象和一团火息息相关。母亲说,你知道有一种鸟是永生的吗,它的寿命虽然只有五百年,但五百年后,它会投进烈火,在烈火中焚毁自己,在烈火中得到重生,鸟的名字叫火鸟。父亲在梦中张着两扇燃火的翅膀飞向我,撞击我的胸腔,好痛。父亲,你的名字叫火鸟吗?
母亲说,那是另一个年代里发生的事,离我们近在咫尺,离你们却很遥远。那时候满街都盛开各种各样的绿色,绿色海洋里的人们正张扬着某种崇高的疯狂。早已经结束战争年代,但那时你依然能听到枪声,还有鲜血。如果你生活在我们的城市,是否还记得那个年代里曾有过的一场大火,抑或灾难?那天的风很大,火在夜色里汹汹燃烧仿若要照亮整个城市。很多人走向火场,很多人很快就明白了火来自苍梧路上一幢古老的小楼,人们也很快听到了夹杂在火的“噼啪”声中一些还带稚音的呼唤。小楼已经很古老了,有一半以上是木质结构,是饥饿的火最好的食物。饥饿的火很贪婪,它已吞蚀了整个楼底,正顺着木质楼梯向上蔓延。楼上有七个或者八个穿黄军装的年轻人,他们还是学生,但学校已经关闭,老师已被打倒,他们为某种信仰加入到那场争斗中去。那晚他们正在策划第二天用自制的燃烧弹去炸毁敌对组织的总部。他们的对手显然棋高一着抢先行动,他们甚至可以闻到在火中发出的汽油味。他们害怕了,感到自已其实挺傻,他们终于认识到活着其实才是最重要的。他们无处可逃,他们从此对火充满恐惧。我们还年轻呵,他们想,我们还要生活,即使面对饥饿、寒冷、孤独、卑践等一切人世间的苦难。火在成长,火场外的人们听见火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唤,然后,他们便看到了父亲高大的身影,那是我的父亲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