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殿军说:"行啊你,你也知道吕秀莲?不过,请你和全家人放心,搞"台独"绝没有好下场。"繁花说:"张殿军,你给我听着。你最好别回来,等我累死了,你再娶一个年轻的。"
当中隔了几天,殿军还是屁颠屁颠地赶回来了。他脸上起了一层皮,眼角又添了几道皱纹,皱纹里满是沙土。怎么说呢,那张脸就像用过的旧纱布,一点不像是从山青水秀的南方回来的。他还戴了一顶鸭舌帽,一副墨镜,也就是官庄人说的蛤蟆镜。这天下午,当他拎着箱子走进院门的时候,女儿豆豆正在院子里和几只兔子玩儿。豆豆边玩边唱,唱的是奶奶教给她的童谣:
颠倒话,话颠倒
石榴树上结樱桃
兔子枕着狗大腿
老鼠叼个花狸猫
豆豆对兔子说:"乖乖,枕着狗大腿睡觉吧。"说着就把自己的胳膊伸了过去。这时候,殿军进到了院子里。豆豆今年才五岁,大半年没见到爸爸,都已经不敢认他了。他穿的是花格儿的西装,豆豆没把他当成"花狸猫",已经算是高看他了。这会儿,殿军蹲下来,在西装口袋里掏啊掏的,掏出来一根橡皮筋,一只蝴蝶结,然后来了一句普通话:"女儿啊女儿,你比那花朵还娇艳,让爸爸亲亲。"
豆豆哇的一声哭了,立即鼓出来一个透明的鼻泡。殿军赶紧从包里掏出一架望远镜,往豆豆的脖子上挂。他还掏出一张照片让女儿看,照片上的他骑在骆驼上面,家里也有这张照片的。"你看,这是你爸爸,你爸爸就是我。"他指着骆驼,让豆豆猜那是什么。豆豆怯生生的,说是恐龙。殿军摇着一根指头,嘴里说No、No。豆豆说是毛驴。殿军又No起来。豆豆不知道No是什么玩意儿,咧着嘴巴又哭了起来。
这时候岳父掀开门帘出来了。岳父咳嗽了一声,说:"豆豆,别怕,他不是坏蛋,他是你爸爸。"殿军赶紧站了起来,把墨镜摘了。老爷子走过来,一手摸着豆豆的头,一手去拎那只箱子,还摸了摸上面的轮子。"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让繁花去车站接你。"老爷子说。殿军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老爷子咳嗽了两声,说:"离死还早呢。"说着,老爷子突然提高嗓门,朝着房门喊了一声:"老太婆,殿军回来了,赶紧给殿军擀碗面条。"殿军弯腰问豆豆:"豆豆,你妈妈呢?"豆豆刚止住哭,泪汪汪的眼睛还盯着他手中的墨镜。老爷子替豆豆说了,说繁花去县城开会了。
县城远在溴水。溴水本是河流名字,《水经注》里都提到过的,百年前还是烟波浩淼,现在只剩下了一段窄窄的臭水沟。县城建在溴水两岸,所以这个县就叫溴水县,人们也就称县城为溴水。官庄村离乡政府所在地王寨村十里,从王寨村到溴水城二十里。晚上七点钟的时候,繁花还没有回来,手机也关机了。殿军有点坐不住了,要到村口接她。老爷子脸上挂着霜,说:"接什么接?坐下。你大老远回来的,有理了,不敢用你。"殿军知道,老爷子一看见他就会生气。他有短处让人家抓住了。一般人家,如果生不出男孩,老人肯定会怨媳妇。这一家倒好,颠倒过来了,不怨女儿怨女婿了。殿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瞟着岳母。岳母瞪了一眼老爷子,把椅子往殿军的屁股下推了推,说:"殿军,还看你的电视。真不想看,就出去替我买包盐。"
岳母这是给他台阶下呢。殿军正要出去,听见了一阵声音,是车笛的声音,声音很脆,跟发电报似的。老爷子眉毛一挑:"回来了,坐着小轿车回来了。"果然是繁花回来了,是坐着北京现代回来的。司机下了车,又绕过来,替繁花拉开了车门。老爷子和司机打招呼的时候,繁花向司机摆了摆手,说了声再见。殿军跟着说了一句拜拜。繁花扭头看见了殿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又回头交待司机,路上开慢一点。车开走以后,繁花把手中的包甩给了殿军:"没眼色,没一点眼色,想累死我不是?"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一部分(2)
那包里装着她的妹妹繁荣给两位老人买的东西。繁荣在县城的报社工作,丈夫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繁花就是妹夫派车送回来的。去年,村里有人顶风作浪,老人死了没有火葬,而是偷偷埋了。上头查了下来,当场就宣布了,撤掉了繁花村支书的职务。是牛乡长来宣布的。那牛乡长平时见了繁花,都是哥呀妹呀的,可真到了事儿上,那就翻脸不认人了。那真是狗脸啊,说变就变了。要不是妹夫从中斡旋,繁花的村委主任也要撤掉了。这会儿,等进了家门,繁花又把那个包从殿军手里拿了过来。那个"拿"里面有点"夺"的意思,是那种撒娇
式的"夺",还是那种使性子的"夺"。殿军空手站在院子里,双手放在裆部,脸上还是那种讨好的笑。繁花扬了扬手中的包,对父亲说:"帽子,围巾,还有一条大中华。我妹夫孝敬您的。"然后她又把东西塞给了殿军:"接住呀,真想累死我呀。"殿军用双手捧住了,然后交给了岳父。
老爷子拿出那条烟,撕开抽出了一包,又还给了殿军。繁花问殿军:"祖国统一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听说?"殿军哈着腰说:"痔疮不流血了。"繁花又问:"听到布谷鸟叫了?"殿军抬头望了望天,又弯下了腰,说:"天上有个月亮。"小夫妻的对话,像接头暗号,像土匪黑话,两位老人都听迷糊了。老爷子说:"布谷鸟?早就死绝了,连根鸟毛都没有。也没有月亮啊!眼睛没问题吧殿军?"
上门女婿不好当啊。只要两位老人在家,殿军永远放不开手脚。这天上床以后殿军才放开,才有了点当家做主的意思。他上来就把繁花扒了个精光。繁花反倒有点放不开了,都不敢正眼看他了。当他急猴猴地骑到繁花身上的时候,繁花用胳膊肘顶着他,非要让他戴上"那个"。瞧瞧,繁花连避孕套都说不出口了。可是"那个"放在什么地方,殿军早就忘了。他让她找,她不愿找,说这是老爷儿们的事。他说:"你不是上环了吗?哦,你不是怕我在外面染上脏病吧?我可是有妻有女的人。我干净得很,不信你看。"繁花斜眼看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顺势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繁花本想真咬呢,可牙齿刚抵住他的肉,她的心就软了,不是咬,是舔了。繁花突然发现殿军还戴着鸭舌帽。裤子都脱了,还戴着帽子,算怎么一回事?繁花就去摘他的帽子。这一摘就摘出了问题,殿军头顶的一撮头发没有了。
"头发呢?"她问。殿军装起了迷糊,问什么头发。繁花说:"头顶怎么光了?"殿军说:"说我呢?哦,是这么回事。它自己掉了,也就是咱们说的鬼剃头。"繁花就伸手去摸。什么鬼剃头啊,胡扯。鬼剃头的头皮是光的,连根绒毛都不剩,他的头皮却有一层发茬,硬硬的,扎手。繁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殿军这才说,他站在机器上修理一个东西,一不小心栽了下来,碰破了头皮,缝了两针。殿军还拍着脑袋,说:"已经长好了,骗你是狗。"说着,殿军就像狗那样一下子扑到了繁花身上。
在房事问题上,繁花也称得上巾帼不让须眉。她不喜欢被骑在下面,也就是说她更喜欢骑在上面。有一次她听村里的医生宪玉说过,女人在床上要是比男人还能"搞",那肯定是生女孩的命。好事不能让你全占了,又能"搞"又能生男孩,天底下哪有这等美事?所以女人再能"搞",再想"搞",也得忍着。一句话,一定要夹紧。宪玉啊宪玉,你这是典型的事后诸葛亮嘛。早说啊,早说的话我就忍着点,现在什么都晚了,豆豆已经快上学了,忍也白忍了。想到这里,她心里有那么一点空,脑子里有那么一点迷糊,但身子却有那么一点放纵,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放纵。她来了一个鲤鱼打挺,就把殿军压到了身下。有一股味道飘了进来,她闻出来了,是锯末的味道。嗬,母亲又烧上香了,又祈拜那送子观音了。有那么一会儿,恍恍惚惚的,她听到了敲门声,好像那送子观音真的上门了。据说送子观音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而这会儿,那院门的锁环却被拍得哗啦啦直响,还喊呢:"我,是我,是我啊。"
繁花听出来了,那人是孟庆书,那是送子观音的天敌。殿军从被窝里伸出脑袋,喘着粗气,问那人是谁。繁花说:"还能是谁,庆书,孟庆书。" 孟庆书是个复员军人,在部队时入了党,现在是村里的治保委员,兼抓计划生育。以前殿军最喜欢和庆书开玩笑,称他为妇联主任,还故意把字句断开,说他是"专搞妇女,工作的"。庆书呢,不但不恼,还说自己最崇拜的人就是赵本山,因为赵本山演过男妇联主任,知道这一行的甘苦。这会儿,一听说来的是庆书,殿军咧开嘴就笑了,说:"他可真会挑时候。今天我就不见他了,改天我请这个专搞妇女工作的喝酒。"繁花说:"庆书现在积极得很。快选举了嘛,人家已经有要求了,要求新班子成立以后,再给他多压些担子。"殿军笑了:"压担子?这词用得好,很有水平,进步很快啊。"繁花说:"那得看他跟着谁干的。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跟着我干上几年,蠢驴也能变成秀才。"繁花对着窗户喊道:"地震了,还是天塌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庆书还是喊:"我,是我,是我呀。"繁花只好穿起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