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临时从宫中调来的卫队,从帝都中带来了皇室众人专用的棺木,将暻妃的尸体装殓了,先于大队
已经运回宫。
皇上自昨晚进了营帐,一直没有出来过,也不曾召见众臣。而太子也是闭门不出,因此对暻妃之
死下达封口令的两位王爷。
随后两位王爷连同陆太医在营帐中密谈长达两个多时辰。据知情人透露,三人从营帐中告退出来
的时候,脸色都不怎么好。
三王爷更是按住了左胸的伤口,一脸冷漠。
而这次密探竟然连太傅与少司命也排除在外,不能不人惊疑。
雪绯墨并不想插手朝堂之事,对这个倒也不是很在意,只是她一向敏锐,自然也嗅出点不寻常的
气息。
皇帝此举,恐怕不是对暻妃的死多有费心,他更多关心的是暻妃是因何而死。司马家势力不容小
觑,镇守北疆多年,致使北疆人民知司马而不知皇帝,这本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而家主司马无言一向谨慎,倒也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只是一个封疆大吏,自始至终都不曾流露半点的野心,却并不是件让人乐观的事情。
雪绯墨想得到这点,自然明白皇帝心中的顾虑。
他在她进入紫宸之后,便将粟禾从流花接回,无疑是为了给这个一直流落在他国的孩子一个机会
。
更重要的是,他要用粟禾牵制司马世家。太子粟莲,虽然脾气温和,但是宫中长大的人最不缺的
就是算计,他若为皇,日后司马家少不得恩宠更甚。
此刻暻妃之死无疑是打开了一个缺口,日后就算粟莲为帝,司马家在后宫之中少了撑持,而粟莲
身边又少了母亲这层的牵制,外戚专权的可能性就大大加强。
只是无人知晓的是,当两位王爷都退下安歇之后,陆君彦又神不知鬼不觉得回到了皇帝的营帐之
中。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已经有侍者在矮桌上摆了棋盘,皇帝手中正拈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思索着棋
路。
陆君彦悄无声息落在皇帝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棋局——皇帝的棋艺不佳,是整个皇宫都知道的
事情。
“陆爱卿,”皇帝捏着棋子,静静道,“今日秋猎,可有收获?”
“皇上不是很清楚么?但凡有些利害关系的,都是空手而归。”
“是么?”皇帝抬起眼,淡漠一笑,“暻妃之死呢?陆爱卿不想解释下么?”
“皇上,”陆君彦邪邪一笑,“暻妃身为太子之母,深居后宫,但多年来与三王爷暗中往来,这
个皇上不是都知道么?”
“所以你杀了她?爱卿,她的心思虽然不在朕身上,但是到底也陪伴朕多年,你下手倒是毫不手
软?”
“皇上,这里也没有外人,何必客气呢?”陆君彦上前一步,凑了过去,“暻妃之死,除了杜绝
了日后外戚专权的可能,更重要的是,皇上,是想逼三王爷动手吧。”
皇帝抬起眼,冷冷扫了陆君彦一眼:“陆爱卿倒是对朕知根知底嘛。”
“知根知底说不上,”陆君彦摆手,“只不过,臣这些年表面中立,却在暗中为皇上做事,有些
事反而看得清楚罢了。太子虽然手腕魄力俱佳,但是绝非三王爷之敌。而皇上这两年来身体每况日下
,总要早做打算。”
“那依你看,三王爷他是否会动手?”
“皇上,自多年前雪太傅离世的那一刻起,三王爷对你的恨从不曾减少过,因此他绝对不会让寿
终正寝的。”
“这样么?”皇帝难得的笑了笑,“朕还以为一辈子都等不到他动手。”
陆君彦看着他的神色,忍不住长叹:“皇上,臣说你的身体每况愈下,麻烦你不要笑得这么开心
成么。当真这么生无可恋么?”
“爱卿你不说,朕还真没有感觉到,你一说,朕突然就觉得这人生真是无趣,还不如早早归去呢
。”皇帝戏谑道。
陆君彦是绝杀首领,这些年只听他的命令而动,平时里都是做一脸纯良的救苦救难的神医模样。
但是他却是知道的,这位尊贵的王者,有着怎样的寂寞。
“皇上,像你这种的病患,会砸了臣的招牌的。”陆君彦长长叹了口气,“对于雪太傅,皇上没
有什么看法么?”
皇帝微微一愣:“朕应该有什么看法么?”
“紫宸密令,新任帝君登基之后,帝师不可留。”陆君彦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皇上
既然连后事都已经部署妥当,那么日后雪太傅的归属总该有个安排吧。”
“爱卿希望朕如何做部署呢?她是老师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与传承,难道要朕如同先皇一下,在
新君未登基前先下手么?”皇帝淡淡道,“罢了,她到底是粟莲的老师,以后要如何做,是粟莲的事
,朕管不着。”
陆君彦眨了眨眼:“皇上,太子与王爷对雪太傅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日后难免会走上皇上与三王
爷的老路吧。”
皇帝轻声一叹:“说起来,朕还真是羡慕十五代帝君啊。”
十五代帝君……陆君彦嘴角抽了抽,紫宸历史上唯一一个娶了帝师的人,那位凤贵妃倒也确实是
个人物。
只是听皇上的这个意思,似乎是想……
陆君彦甩了甩头,努力想要将荒唐的理由赶出大脑之外。
不过皇帝这一后招确实留的高明,日后太子登基,太子妃云缺便是皇后。太子妃之身份自是无比
高贵,可惜是出自别国。而国内的贵族子女,又如何比得上雪太傅。
问题是,雪太傅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么。当年凤氏入宫完全是因为情势紧急,十五代帝君沉疴已
久,而太子又尚在襁褓,将凤氏纳入后宫,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护住太子的周全。
凤氏以托孤众臣以及先皇遗孀的身份辅佐幼主长达数年,同时亲自教养幼主,并为之遴选人才,
连日后的皇后人选都定好了。待幼主十岁时,青衣阁朱雀一脉的新任传人出师,凤氏才离了皇宫,归
于青衣阁。
只是凤氏那十年夙兴夜寐,操劳过度,回归青衣阁之后,不过数月,便一病不起,终于没能撑过
第二年的春天。
如今的问题是,不管日后谁为帝君,年纪多不大,还不到要托孤的地步,而雪绯墨自从太子监国
一来,就刻意与太子保持距离,就连裕王爷那边,似乎也是冷淡。
紫宸王朝的历代帝君都依赖着帝师,但是四国之中,紫宸帝师从来没有全身而退过。这不能不说
是个极为讽刺的事情。
皇帝浅浅一笑:“毕竟同门一场,朕倒是希望看到雪太傅全身而退。”
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帝都那边都准备好了么?”
“是,”陆君彦略一躬身,“自太子大婚之时,便已经着手准备了。”
“如此甚好,”皇帝满意地一点头,“虽然这次连朕都成了这舞台上的人,但是如此新鲜的体验
,还真是不错呢。”
“臣明白了,”陆君彦冷笑道,“总之,皇上你就是在找死是吧。”
“爱卿,朕发现朕真是个仁慈的君主,你这般说话,朕都没有想要你的脑袋。”
“烂命一条,皇上若是想要,尽管拿去。”
“啧,年轻人有这种想法不好啊。”皇帝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你说,朕这样的人,若不是生在
帝王家,是不是会好些?”
“关于这个问题,臣可以借用雪太傅的一句话么。”
“请说。”皇帝微笑。
“若皇上没有生在帝王家,便什么都不是。”
“她居然这么说么?”皇帝有些略略的惊诧,“真是太不客气了。”
“皇上知道就好。”陆君彦冷淡地道,“皇上,等你归西了,臣就可以逍遥山水去了,所以,赶
紧动手吧。”
皇帝居然也不以为杵,只淡淡应了一声:“好。天亮拔营吧。朕将意思说的很明白了,三弟那般
聪明,应是听得出,真好奇他会用什么方法来杀朕呢?”
陆君彦冷冷哼了一声,掀开帘子,去传令了。
因为暻妃之死与御苑地形之变,这次秋猎比寻常更多了些诡异的成分。但是众位大臣还是依令拔
营,虽然心中疑问,倒是无人敢问。
日后的史学家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用了四个字来形容——莫名其妙。
而太子粟莲正是从这一次秋猎开始,一改其温和的性子,变得酷烈起来。
日后,这位紫宸烈帝在处理国务与军政等各方面的铁血手段,却也让许多史学家称赞不已。
而另一大现象也让史学家们感到无比地兴趣——那就是帝师雪绯墨在这一系列的守成与革新中,
居然始终未发一言。
事实上,雪绯墨太傅在对于烈帝的教习问题上十分的宽松,甚至可以说,她对于太子的影响其实
并不是在课业上,而是在另外一些方面。
而雪绯墨太傅对政事的不插手不过问,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烈帝的脾性。
因此在雪太傅日后离开紫宸后,烈帝有段日子过得十分的荒唐,虽不至于荒废朝政,但对于以严
谨守礼为名的御史台众位大人看来,这位帝君那三年的日子,实在是太过于恶劣了。
第四十三章 离人歌
暻妃的棺木停在东宫只两日,这时节天气还有些炎热,秋凉的那场雨迟迟不下,那棺木便不能停
放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