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名宫女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旁,跪下奏道:“启奏皇爷,夜深啦,请圣驾安歇吧。”
崇祯好像没有听见,继续省阅文书。过了一会儿,宫女又说了一遍,他仍未抬头。宫女不敢再打扰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悄悄退了出去。又过了一阵,膳食房的太监送来了一碗燕窝汤,由宫女捧到他面前。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把燕窝汤吃下去,随即离开御案,走出乾清宫大殿。
但他没有马上去睡,在丹墀上漫步片刻,然后抬头仰观天像。天上一片蔚蓝,下弦月移近正南,星光灿烂,并无纤云。他读过灵台藏的秘抄本《观像玩占》和《流星撮要》等书,还看过刻本《天宫星丙》,所以能认出不少星相。
他先找到紫薇垣十五星,随后找到代表帝王座的紫微星。大概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紫微星有些发暗,而天一星的茫角很大,闪闪动摇。据那些关于占星术的书上说,这是天下兵乱的征像。如今闯贼已进逼北京,可不是正应了此兆?
他的心头更加沉重了,深深地叹了口气。几个太监和宫女垂手恭立近处,互相交换眼色,却没人敢去劝他就寝。
他呆呆地站在丹墀上,不禁又忆起李邦华的奏折。李邦华虽然劝他南迁,但他主张的是太子先行,让他留守北京。对于这一点,崇祯是坚决反对的,心想:“朕经营天下十几年尚不能济事,他一个哥儿们孩子家,能做得了什么事?”
而对于李明睿的建议,崇祯是颇感兴趣的,“可缓目前之急,徐图征剿之功”。但是,崇祯害怕承担历史的责任,耻于自发南迁之议。他决定,发动廷议,让大臣们来提出南迁!
想到这里,崇祯突然转回身,向大殿走去,喊到:“王承恩!”
王承恩一直侍立一旁,听见召唤,忙趋步向前,应道:“奴才在!”
“速召李明睿到此见朕!”崇祯命令道,忽然又沉声说道:“不可张扬!”
王承恩愣了一下,忙躬身答应,匆匆退出。他看见崇祯皇帝那满眼的忧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希望之光,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片红晕。他知道皇上一定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但他没有资格问——虽然他对皇上一直忠心耿耿。
李明睿被从梦中叫醒,一听皇上急召,大吃一惊,不知何事,慌忙穿戴齐整,乘轿车直奔乾清宫。
李明睿进靓崇祯,崇祯屏退左右,两人密谈了好半天,最后,崇祯才郑重地叮嘱:“此事不可轻泄。”
第二天,即接到李自成战书后十天。早朝时,众朝臣又汇报了一番闯贼滋扰地方的事,崇祯半睁半闭着龙目,他的心里,早已做好另一项决定,所以今日对“闯贼”的反应不像原来那么激烈。
最后,崇祯才叹了口气,绕着圈子说:
“朕自登基至今,十七年了,没有一天不是谨慎戒惧,早起晚睡,总想把事情办好。可是局势愈来愈坏,灾异也愈来愈多,上天无回心之像,国运有陵夷之忧。据接臣韩文铨奏称:上月二十一日大名府与浚县一带,起初见东北有黑黄云气一道,忽分往西、南二方,顷刻间弥漫四塞,狂风拔木,白昼如晦,黄色尘埃中有青白气与赤光隐隐,时开时合。天变如此,朕怎能不忧?”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出列奏道:“虽然灾异迭见,然赖皇上威灵,剿贼定然得手。天心厌乱,国运定会否极泰来。望陛下宽慰圣心,以待捷音。”
崇祯苦笑一下。这时,李明睿出列,躬身奏道:
“启奏皇上。天有异像,乃上苍示兆,虽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臣等望皇上早定大计,以防不测。”
“哦?爱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以皇上亲征为名,先撤入山东,再退入南京;皇上行营驻扎凤阳以待勤王之师,而后徐图西征李自成。”
崇祯还未答话,光时亨却在一旁怒道:“这算什么策略?已经放弃关宁一带,今又要皇上放弃京师!辱没社稷,乃大罪也。岂能教朝廷做这等事?!”
李明睿也大怒,针锋相对地说道:“如今已是月中,李自成贼兵势大,已向北京进军,关宁大军,不知何日可到,我们又无足够的兵力财力在山西沿路抵抗李自成。若不南迁,坐以待毙不成?”
光时亨怒道:“倘若朝廷南迁,消息泄出,将帅定思退守,兵士定无战心,这样一来,我军定会一触即溃,甚至望风而降!”
他转身向崇祯拱手道:“臣请皇上坐守京师,不要南迁。对待这种意见的人,应杀之以安军心民心啊!”
“你……”李明睿惊怒交加。这时,左都御使李邦华出奏:
“臣请皇上守住社稷,令皇太子南下托军……”
“不行,臣以为太子尚幼,对这等大事还不能尽力,须皇上亲自南下抚军。”说话的是少詹事项煜。
这下,满朝上下众议汹汹起来,朝臣形成三派:一是以光时亨为代表的主战派,二是以李明睿为代表的主张崇祯南迁派,三是以李邦华为代表的主张崇祯留守,太子南迁派。
崇祯密召李明睿,本是授意他发动廷议,造成众朝臣一致要求南迁的局面,然后自己再扮演迫不得已的角色,哪知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出来一个光时亨力阻南迁,造成这种群情鼎沸的朝议局面,弄得崇祯也没了办法。
他沉默着,阴沉着脸望着众朝臣争得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露。最后,崇祯又生气又失望地大声说道:
“够了!够了!你们平日一个一个聪明得过了头,一到国运危难之时,又都变得没了主意你推我让!吃着皇粮,受着皇恩,你们就是这么为朝廷尽忠的吗?!”
说完,崇祯“霍”地站起,满面怒容地转身走了。王承恩高喊一声:“退朝——”
事已至此,崇祯便不好再提南迁之事了。就这样,抵抗又没有兵力没有财力,南迁却又形不成决议,宝贵的时间就这样被白白地浪费掉了。
又过了六、七天。崇祯得报,李自成大军进军神速!势如破竹,不可阻挡,所到之处,守军尽皆投降,开城延纳。望皇上早日定夺。
崇祯每次得到一次消息,都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自叫苦:“老天呀!这可怎么办!叫朕拿什么去御寇啊!”
这夜,已经二更过后了,崇祯没有睡意,在乾清宫的院子里走来走去。两个宫女打着两只丝料宫灯,默默地站在丹墀两边,其他值班伺候的太监和宫女远远站立在黑影里,大气儿也不敢出。偶尔一阵尖冷的北风吹过,宫殿檐角的铁马发出叮咚声,但崇祯似乎不曾听见,他的心思在想着使他不能不十分担忧的糟糕局势,不时叹口长气。
这可怎么办呢?京师不仅缺兵,而且严重缺饷。他曾问过户部左侍郎吴履中现今国库尚有多少银子,回答是“八万。”国库仅有这么一点银子,要应付起义军攻城,显然是不可能的。
昨天上朝时,崇祯曾向群臣询问筹饷之方。一提到筹措军饷,大家不是相顾无言,便是说一些空洞的话。有一位新从南京来的御使,名叫徐标,不但不能贡献一个主意替皇上分忧,反而跪下去“冒死陈奏”,言道:
“臣从江南来,一路看见村落尽成废墟,哀鸿遍野,野兽成群,百姓鬻儿卖女,无以度日。臣请皇上下旨罢掉筹饷,万不要把残余百姓逼上绝路啊!”
紧接着,又有几位科道官跪奏河南、山东、陕西、湖广、江北名地的严重灾情,说明想再从老百姓身上筹饷万不可能。
崇祯听了,彷徨无计,十分苦闷,也十分害怕。他想,如今别无他法可想,只有下狠心向皇亲、勋旧、太监们借钱了!
但是他又担心皇亲国戚们会用一切硬的和软的办法和他对抗,结果无救于国家困难,反而使皇亲国戚们对他寒心,两头不得一头。
崇祯心知,当今天下最富的,一是周皇后的娘家,二是田妃的娘家,三是武清侯李国瑞。同时他也深知,向这些人借钱并非易事。
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下诏借钱,就算他们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就算他们敢于抗旨,他也要下诏!
他立即命太监王承恩执笔,自己口谕,下了一道借钱诏。
果不出所料,圣旨下去之后,皇亲国戚一个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肯首先捐钱。令崇祯生气的是,连同皇后的父亲嘉定伯周奎也不捐一两银子。
崇祯便命太监徐高谕周奎“直为戚臣首倡”,哪知周奎“谢无有”。徐高泣道:“若周国师不领一个头,其他皇亲恐怕也不捐。国运危难,国库如洗,皇上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有此意。望周国师看在皇后面上,做个榜样!”说着泪水顺腮而下。周奎默然不语,任徐高再三劝谕,也不做声。
最后,徐高勃然大怒,怫然而起,说道:“皇亲都还是这样,国家大事也就无可救药了!你空有万两黄金,闯贼一来,又有何用?!”说罢起身要走,周奎见状,忙拦住说道:“确实一时凑不齐许多金银,容我再想办法!”
第二天,他上疏答应“捐银万两”。崇祯嫌少令他再交两万。周奎忙求救于女儿周皇后。周皇后没有办法,拿出自己私蓄的五干两银子给父亲,令他把余数补足。哪知周奎却将女儿的私银藏了两千,只交出去三千!
其余勋戚所捐皆没有达到一万两的,太监中只有曹化淳、王永祚、王承恩等少数人捐银三五万两,但大多数太监不肯捐,他们或卖屋或卖古玩,以示“清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