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人附和:“是是是,不登报不登报。”
如此喧闹良久,众人把死亡赔偿协议书也都签了,才陆陆续续离开了横天煤矿。荀安说最迟十天半个月就能拿到赔偿金了。
就在这时,警察来了。
荀安悚然心惊,忙不迭地站起来,哈着腰,觍着脸,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啊?”
警察圆脸阔嘴,浓眉大眼,不屑地看了看荀安,问道:“你是负责人吗?”
“是,是,是。”
“不知道死人了吗?”
“知道啊,这不是正在处理吗。”
“你还是跟我去工人宿舍看看吧。”
荀安心中万马奔腾忐忑不安,不知道哪里露了馅,以至于警察这么快就找上门来,难道该打点的还没打点到?直至他到了宿舍,看到老闷儿的尸体,才定下心来。
老闷儿仰面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眼角有泪痕,额头被打破了,左胸被捅了一刀,血迹还没有干。
尸体是几个工人发现的,他们立即拨打了110,当地派出所的两个民警随即赶到了现场,但是他们什么也干不了,留下一人看守现场,一人把公司的负责人找了来。
此刻,老闷儿的房间已经被隔离,荀安站在警戒线外,如释重负之后又再次紧张起来,毕竟公司上下尤其是赵董肯定不希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讪笑着掏出名片递给两位警官:“我是横天煤矿项目部的经理,请多包涵。”
“包涵可不敢当,”先前那胖脸警察说道,“他叫什么名字,是你们工人吧?”
“是,是我们矿上的,叫老闷儿。”
“嗯?”胖脸警察眉毛一扬。
“我们都叫他老闷儿,他真名儿……哎呀,我还真忘记了,”荀安回头朝围观的几个工人问道,“老闷儿真名叫什么,你们谁知道?”
工人都摇头,其中一个说道:“不知道啊,我们平时都叫他老闷儿。”
另外一个警察个子高高的,脸盘方方的,说话声音不大,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他把玩着荀安的名片,说道:“荀安荀安,一个项目部经理,竟然不知道工人名字?”
“哎呀,这……这……”荀安着急得脸色都白了,最后说道,“我查查花名册去。”
过了半晌,他把花名册拿来了,依旧是一副谄媚的笑脸,说道:“两位警官,他的名字已经查到了,叫贾明。主要是我平时也不跟工人们直接打交道,所以对这里的情况也不是很熟。”
“谁熟啊?找个熟的来。”方脸警官说道。
荀安看看工人,说道:“你们几个都别走了,警官要问话。”
楼下警笛声又响了起来,两辆警车停在了楼下,几个警察下了车就往楼上冲来,却是区公安局刑侦队到了。当先一人满脸胡子碴儿,一上楼便问道:“现场动了没有?”
“没有,”胖脸警察说道,“郭队长亲自来啦?”
“现在正是敏感时期,横天煤矿就是死个蚂蚁,我也得来看看。”
刑侦队立即拍照取证询问工人,荀安则把这事及时向董事长做了汇报。赵本仁心事重重地告诉他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尤其是不能惊动了媒体。得到董事长的指示后,荀安立即提供了重要线索:“我昨天刚给他五千块钱,不知道还在不在他身上。”
一个警员说道:“没看到有钱。”
郭队长却冷不丁问道:“你给他钱干吗?”
“不仅是他,每个在井下受伤的工人都有抚恤的,五千块只是第一笔钱。”荀安及时把漏洞给堵住了,然后说道,“肯定有人知道最近矿上在发钱,于是就来行窃,结果撞到老闷儿,然后两人开始搏斗,最后凶手把老闷儿杀了,拿了钱跑了。”
郭队长郭朝安冷冷一笑:“你说的好像跟真的似的,你亲眼看见的?”
“不不不,我当时正跟家属们谈判呢。”
派出所那位胖脸警察不屑地问道:“这次赵董事长准备花多少钱买条人命啊?”
“哎呀,这可是诛心之论啊,”荀安搓着手说道,“我们都是根据国家法律规定的标准,依法进行赔偿的。”
胖脸警察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后,警察们收队了。郭朝安将死者照片、现场勘查报告传真到市局,汇报了这一血案,然后又组织警员分析案情,斟酌每个工人的证词。他以为这只是一件小案子,没想到,到了傍晚,市局刑侦队队长苏镜竟打来了电话,亲自过问此事。苏镜说贾明之死可能与一桩惊天阴谋有关。
苏镜最初看到郭朝安发来的传真时,也没放在心上,一个矿工被杀,由辖区警方处理一下就行了。可是当何旋跟他讲了救援行动的疑点后,他立即觉得贾明之死没那么简单。他叫上邱兴华,连夜驱车奔走两个小时,找到了郭朝安,一见面,就爽朗地笑道:“郭大胡子,真是对不住啊,这么晚了还来找你。”
郭朝安笑着迎上前来,用力握了握苏镜的手:“苏队长好久没来指导工作了呀。”
“岂敢岂敢。”
两人寒暄一通,苏镜直奔主题:“郭大胡子给介绍一下吧。”
郭朝安声音洪亮,说起话来铿锵有力:“根据横天煤矿提供的资料显示,死者贾明,性别男,居住地是江城市高兹区大旺镇小林夼村,年龄五十岁,单身,系横天煤矿的矿工,昨天刚从矿井中救出来。今天中午一点十五分,工友发现他死在宿舍,致命伤在心脏处,被三棱刀所伤。十一点三十分,矿难死者家属围堵办公区索要赔偿,宿舍里的工人本来就不多,全都跑去看热闹了。几个工人叫贾明一起去,但是贾明说身体不舒服没去。十二点五十分,横天煤矿的项目部经理荀安来跟家属谈判赔偿的事,然后工人们就回宿舍了,看到了贾明的尸体。据此推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十一点三十分到一点十五分之间。”
“在这之间没有人看到过贾明?”
“没有。”
“有没有可疑的人到过横天煤矿?”
“没人看到。”
“好,你继续讲。”
“死者是三年前到横天煤矿工作的。据工友讲,他性格内向孤僻,很少跟人讲话,所以大伙儿都叫他老闷儿,以至于没人记得他的真名了。工友们从来没听他提过什么亲人,每年春节放假,他也是在矿上过年。不过,有人曾听他说梦话的时候,提到过一个叫淑娟的人,应该是个女人。”
“他的人际关系怎么样,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应该说人际关系不怎么样,因为他孤僻,不爱跟人打交道,但是他也从来没得罪过谁。”
“还有别的情况吗?”
“别的情况暂时没有了,不过我倒有个问题,”郭大胡子笑了,“一个矿工被杀了,苏队长为什么这么感兴趣?你说这事可能跟一桩惊天阴谋有关,是什么阴谋?”
苏镜指着郭朝安笑了:“大胡子啊大胡子,我一直等你问呢,怎么现在才问?老实跟你说吧,我现在也说不准到底会不会有阴谋,所以我暂时还是三缄其口吧。”
“苏队长,你这样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你把我郭大胡子当外人啊。”
“没有没有,”苏镜说道,“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就不瞒你什么了。不过,我得先问你个问题。”
“哈哈哈,我就知道苏队长从来就没个痛快的时候。你说吧,还想问我什么?”
“那个叫荀安的,是一个人跟家属谈判的,还是带了其他人?”
“他带着司机来的,此外就没别人了。”
“司机有离开过吗?”
“没有,一直跟着荀安。”
“假如他车上有第三个人,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在荀安被群众包围之前就下车了?”
“有这个可能。苏队,你怀疑荀安?”
“是,”苏镜说道,“我怀疑他是杀人灭口。”
花着纳税人的钱,不给纳税人办事?
顺宁市又召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何旋兴冲冲地去了,气鼓鼓地回来了。一到电视台,迎面看到了苏镜,于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上前就是一顿臭骂:“都是你,你们怎么能这样呢?你们还是人吗?你们真以为能只手遮天吗?”
苏镜被老婆骂得莫名其妙,刚想分辩几句,何旋却一头扑进他怀里,嘤嘤咛咛地哭了起来。几个电视台的员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苏镜越发迷糊了,只好求助地看着何旋的搭档庄雪涯。庄雪涯也一直很严肃,只是没有何旋这么情绪化,见苏镜正无助地看着自己,不禁哀叹一声:“何旋啊,有些东西该扔就得扔,这年头,理想已经不值钱了。”
“到底怎么了?”苏镜问道。
何旋离开苏镜的怀抱,擦擦眼泪,说道:“没什么,是我太情绪化了。”
“老庄,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啊?”
庄雪涯这才说道:“今天,顺宁市政府又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说为了尊重绝大多数遇难人员家属意见,不公布二十九名遇难人员名单。”
“就为这事?”苏镜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旋嚷道:“你觉得这事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