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易遥点点头,用虚弱的声音说:“我把孩子打掉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这哪叫没事。”顾森西忍着发红的眼眶,走过去背对易遥蹲下来,“上来,我背你回家。”易遥摇了摇头,没有动。过了会儿,易遥说:“我腿张不开,痛。”
顾森西站起来,翻了翻口袋,找出了一张二十块的,然后飞快地走到马路上,伸手拦了一辆车,他抬起手擦掉眼泪,把易遥扶进车里。
弄堂在夕阳里变成一片血红色。
顾森西扶着易遥走进弄堂的时候,周围几个家庭妇女的目光在几秒钟内变换了多种颜色。最后都统一地变成嘴角斜斜浮现的微笑,定格在脸上。
易遥也无暇顾及这些。
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看见林华凤两只手缠着纱布趟在沙发上。
“妈你怎么了?”易遥走进房间,在凳子上坐下来。
“你舍得回来啦你?你是不是想回来看看我有没有死啊?!”林华凤从沙发上坐起来,披头散发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高大的顾森西。
“你是谁?”林华凤瞪他。
“阿姨你好,我是易遥的同学。”
“谁是你阿姨,出去,我家不欢迎同学来。”
“妈!我病了,他送我回来的!你别这样。”易遥压制着声音的虚弱,刻意装得有里些。
“你病了?你早上生龙活虎的你病了?易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病了就不用照顾我了?别以为老娘下床来伺候你了?你逼丫头脑袋灵光来兮的嘛!”
“阿姨,易遥她真的病了!”顾森西有点听不下去了。
“册啦,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滚出去!”林华凤走过来把顾森西推出门,然后用力地把门摔得关上。
林华凤转过身来,看见易遥已经在朝房间里走了。她顺手拿着沙发上的一个枕头朝易遥丢过去,易遥被砸中后备,身体一晃差点摔下去。
“你想干什么?回房间啊?我告诉你,你现在就陪我去医院,我看病,你也看病,你不是说自己有病了吗,那正好啊,一起去!”
“妈。”易遥转过身来,“我躺一会儿,我休息一下马上就起来陪你去医院。”
顾森西站在易遥家门口,心情格外地复杂。
弄堂里不时有人朝他投过来复杂的目光。
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看见不远处正好关上家门朝易遥家走过来的齐铭。
“你住这里?”顾森西问。
“恩。你来这里干嘛?”
“我送易遥回来,她……生病了。”
齐铭看了看顾森西,没有再说什么,抬起手准备敲门。
顾森西抓着齐铭的手拉下来,说,“你别敲了,她睡了。”
“那她没事吧?”齐铭望着顾森西问。
“我不知道。”
齐铭低着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顾森西回头看了看易遥家的门,然后也转身离开了。
躺下来还没有半个小时,易遥就听见林华凤的骂声。
好像是在叫自己做饭什么的。
易遥整个人躺在床上就像是被吊在虚空的世界里,整个人的知觉有一半是泡在水里的,剩下的一半勉强清楚着。
“妈,我不想吃。冰箱里面有饺子,你自己下一点吧,我今天实在不想做。”
“你眼睛瞎了啊你!”林华凤冲进房间一把掀开易遥的被子,“你看着我缠着纱布的手,怎么做?怎么做!”
被掀开被子的易遥继续保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
和林华凤对峙着。
像是挑衅一样。
站在床前的林华凤呼吸越来越重,眼睛在暮色的黄昏里泛出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来。
在就快要爆发的那个临界点,易遥慢慢地支起身子,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易遥走去厨房的时候抬眼看到了沙发上的书包。
她走过去掏出手机,开机后等了几分钟,依然没有齐铭的短信。
易遥把手机放回书包里,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从柜子最上层拖下重重的米袋,依然用里面的杯子舀出了两杯米倒进淘米盆里。
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起一盆子脏兮兮的白色泡沫来。
易遥把手伸进米里,刚捏了几下,全身就开始一阵一阵发冷地开始抽搐起来。
易遥把手缩回来,然后拧开了热水器。
做好饭后易遥把碗筷摆到桌上,然后起身叫房间里的林华凤出来吃饭。
林华凤顶着一张死人一样的脸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在桌子边上坐下来。
易遥转身走进房间,“妈我不吃了,我再睡会儿。”
“你唱戏啊你!你演给谁看啊?”林华凤拿筷子的手有些抖。
易遥像是没反应一样,继续朝房间走。
掀开被子的时候,易遥说:“我就是演,我也要演得出来啊。”
说完躺下去,身手拉灭了房间里的灯。
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就突然听见门被哐当撞开的声音。
林华凤乱七八糟语无伦次的咒骂声,夹杂在巴掌和拳头里面,雨点一样地朝自己打过来。
也不知道是林华凤生病的关系,还是被子太厚,易遥觉得也没有多疼。
其实经过白天之后,似乎也没有什么痛是经受不了的了吧。
易遥一动也不动沉默地躺在那里,任林华凤发疯一样地捶打着自己。
“你装病是吧!你装死是吧!你装啊!你装啊!”
空气里林华凤大口喘息的声音,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面,像是电影里的科技音效,抽离出来脱离环境的声音,清晰而又锐利地放大在空气里。
安静的一分钟。
然后林华凤突然伸手抄起床边的凳子朝床上用力地摔下去,突然扯高的声音爆炸在空气里。
“我叫你X逼的装!”
眼皮上是强烈的红光。
压抑而细密地覆盖在视网膜上。
应该是开着灯吧。可是睡觉的时候应该是关上了啊。
易遥睁开眼睛,屋子里没有光线,什么都没有,可是视线里依然是铺满整个世界的血红色。
窗户,床,凳子,写字台,放在床边自己的拖鞋。所有的东西都浸泡在一片血红色里,只剩下更加发黑的红色,描绘出这些事物的边缘。
易遥拿手指在眼睛上揉了一会儿,拿下来的时候依然不见变化。视线里是持续的强烈的红色,低下头闻了闻,浓烈的血腥味道冲得易遥想呕。
易遥伸出手掐了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觉告诉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易遥一把掀开被子,整个床单被血液浸泡得发涨,满满一床的血。
动一动,就从被压出的凹陷处,流出来积成一小摊血泊。
一阵麻痹一样的恐惧感一瞬间冲上易遥的头顶。
挣扎着醒来的时候,易遥慌乱地拉亮了房间里的灯,柔和的黄色光线下,干净的白色被单泛出宁静的淡黄色。易遥看看自己的手,苍白的手指,没有血的痕迹。
易遥憋紧的呼吸慢慢扩散在空气里。
像一个充满气的救生艇被戳出了一个小洞,一点一点地松垮下去。易遥整个人从梦魇里挣扎出来,像是全身被打散了一样。
睁了一会儿,就听到林华凤房间里的呻吟声。
易遥披了件衣服推开门,没有回答。看见林华凤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林华凤。”易遥喊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一片,没有回答。只有林华凤断续的呻吟的声音。
“妈!”易遥推了推她的肩膀。依然没有反应,易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就突然一声大喊:“妈!”
易家言被手机吵醒的时候,顺手拿过床头灯看了看,凌晨3点半。易家言拿过受机看了看屏幕,就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躲进厕所。
电话那边是易遥语无伦次的哭声,听了半天,才知道是林华凤发烧已经昏迷了。
握着电话也没说话,易家言在厕所的黑暗里沉默着。电话里易遥一声一声地喊着自己。
爸爸。爸爸。
爸爸你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