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东宫筵讲于时并未开始,定棠并无话说,二人相对一揖便各自坐下,倒是定楷笑道:“恭喜三哥新娶了小嫂嫂。”定权笑道:“你也敢拿我来取笑了。这是什么事情,还值得一说?”
定楷嬉笑道:“是,只是听说这位小嫂嫂亦是出于河西顾家,看来我朝要有两位顾皇后了。”
定权听了这话,把起桌上一卷宣纸敲了定楷额头一下,笑道:“你这是听了谁翻嘴嚼舌,我纳个侧妃都能传出这种谣言来?”定楷吐舌道:“众人也只是这般乱传,殿下要怪,就怪母家实在是钟鸣鼎食的大族,听了这顾姓,谁能不往这上边想。”定权冷笑道:“原来如此,幸而我不过是娶个孺人,若是娶了良娣,那顾大人怕还真要认个女儿了。”定楷瞧了瞧他面色,笑道:“不过说出来博殿下一笑罢了,殿下若不爱听,我在这里给殿下赔罪。”说着作势便要跪倒,定权扶住他道:“你好生坐着吧,我就是着恼,也不恼你一个小孩子家的。”顺势瞥了齐王一眼,见他只是坐着翻书,不由微微一哂,叫了一声:“二哥。”定棠闻言抬首,笑道:“三弟有什么事?”定权笑道:“二哥过来一起说说话,闷坐着有什么意思?”一时间三人便换了话由,略说了几句,见宋侍郎进来,便各自箴口。
定权夜间却是去了阿宝的新居处,进得门来,见屋内陈设,已是颇具气象。阿宝正坐在几前,只是呆望窗外。一个侍婢见定权入来,忙提点阿宝道:“孺人,殿下来了。”阿宝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来朝定权拂了一拂,道:“殿下。”定权点了点头,到椅前坐了,上下打量阿宝,这才发现她已经装饰一新。身着着金线缂丝碧罗抹胸,外罩一件鹅黄色褙子,胸前露出的肌肤,真是如凝霜皓雪一般。一头乌丝挽作一个同心髻,鬓边斜斜插了一支琉璃簪,垂着银线流苏,微一偏头,叫灯光一映,连带靥边的两点翠钿都跟着微微一粲。定权只觉得那防似是她展颐所致,再瞧她脸上神情,却是如常,心内只是隐隐记得仿似在那里见过这场面似的,一时又想不真切,倒是有些怅怅。且是历来瞧惯了她青衣双鬟的模样,乍一见这般打扮,也觉得不似故人,反而心内不豫。 适逢侍婢捧茶上来,定权这才收起目光,端茶问道:“可还住的习惯?”阿宝轻轻答道:“是。”定权道:“还缺些什么,叫人去给你送过来。”阿宝道:“并不缺什么。”定权四下环顾,放下茶盏,笑道:“还少几本书吧,还有笔墨纸砚。你喜欢念什么书,说给孤听听。”阿宝不由脸色煞白,扎煞着手只是不肯答话。定权接着调笑道:“是小玉落节,还是红拂夜奔?”转口又道:“哦,孤忘了你诗礼人家,哪有给小姐看这东西的道理?”阿宝愈发觉得难堪,咬紧了牙关只是一语不发。定权倒也并不以为咎,施施然站起身来,朝阿宝欺近两步,伸手便朝她胸口探去。
阿宝大吃一惊,方欲回避,左手却已叫定权死死钳住了,她从不知道他的气力是如此之大,未及挣扎,定权的右手已经贴到了她左胸上,还是凉的,却因为天热,也有了些温度,就仿似一块已经被稍稍捂暖的玉。定权只是觉得掌下覆着的那颗心突突跳的飞快,放下手来,任阿宝挣了出去,笑道:“人心这东西,奇怪得很罢。虽是你自己的,却也猜不透,堪不破,握不住。世人皆说人心难测,其实也不然。孤总是奇怪,你小小年纪,便有泼天的本事,说谎的时候,手不冷吗?心不跳吗?背上不会出汗吗?阿宝,你的心如何跳得这般快呢?”这却是他第一次明明白白的呼喊阿宝的名字,她却无言可对,只是连自己都觉得心动得异常,仿佛要顶破了腔子跳出来一般,试着悄悄舒了两口气,却毫无作用,终是忍不住用右手捂住了心口。定权见她动作,笑道:“这就是了,好好管管它罢,能够管住了,你也便不是人了。”他的指甲堪堪的划过几面,停在了烛台面前,带出了一声仿似低叹的声音:“是佛。” 他终是抬起了头,问道:“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阿宝道:“没有。”定权望了她一会,点头道:“你是真的聪明。”接着道:“孤今日已为你造了玉册,天下皆知你已是当朝太子的侧妃,食六品俸禄。不管你是什么人,能够嫁给孤,总也是谈不上一个委屈的,日后便安生过日子吧。”阿宝听了这话,终是忍不住道:“殿下……”定权打断她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过去的事情,孤不想问了。只是你毕竟还年少,耐住性子好生想想今后打算,总是不错的。” 他说着,抬眼已瞥见了架上摆的那只美人觚,遂伸手取了下来,摆在案上,道:“这是前朝越窑的贡品青瓷,都说越瓷不及本朝耀瓷,但这只觚还是极难得的。”这话却并不假,那瓷瓶釉色温润,似青非青,瓷胎薄得便与纸相似,背后映着烛火,竟真似玉暖生烟一般。阿宝点头和道:“是。”定权道:“你来说说。”阿宝微微一哂道:“这是前人俱已说尽了的。千峰翠色,雨过天青,澄莹如玉,素洁似冰。”定权道:“不错,后面的都说对了,只是头一句。”他提起了那只美人觚,轻轻撒手,阿宝未及惊呼,那数百年前的珍瓷已经坪然落地,如碎冰,如敲玉,如击鼎,连粉身碎骨之声,都是悦耳至极。 定权笑望着地上碎瓷,道:“这才叫千峰翠色。”仿似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你这名字造册可不好听。孤给你新起了个名字,叫瑟瑟,顾瑟瑟。”他拉过阿宝的左手,伸出食指在那掌心中划了一个“瑟”字,凑过头去,轻轻问道:“你可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阿宝只觉得他的气息又吹到了耳畔,在他手中经不住颤抖了一下,定权也觉察到了,亦不避那地下碎瓷,一笑便放手走了。那瓷片本薄,叫他一踩,愈发碎成了小片。阿宝方望着那碎瓷发呆,定权早已经去远了。
阿宝蹲下身来欲拾捡那瓷片,一旁的侍婢早已叫道:“孺人快放手,奴婢来吧。”阿宝已知她名叫夕香,遂笑道:“不妨事的。”夕香却急了,忙掺了她起来,又斥另一婢女道:“还不快把这里收拾好了。”回面笑对阿宝道:“孺人且到那边坐坐罢。”阿宝转念,已知她是怕自己用这碎瓷自戕,遂一哂便随着她去了。 虽然定权言带讥诮,但终是叫人将纸笔书籍皆送到了阿宝房中,又送去了一大盒花钿,却不知是何用意。阿宝见守备并无半分松懈,看样子竟象是要将自己长久软禁了,不由也叹了口气。太子封她做孺人的用意,她大抵也已经明白了。自己陡然间便大张旗鼓地变成了太子的侧妃,又投递不出只言片语,势必是要叫主使者认定自己变节泄密,到时自己无所倚靠,再问讯起来,自然要容易得多。只是现在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不,他应该还不知道,否则为何还要如那夜那般惺惺作态。阿宝开了那盒花钿,却见有金有翠,造得极是精巧,却只是突然想起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也许是一切已了然于胸,然后来戏弄自己的罢:“阿宝,你的心如何跳得这般快呢?” 齐王依旧是午后去的赵王府,见定楷仍在临定权送的那本字帖,不知缘何,心底竟有些不快。面上却也笑道:“五弟的字当真是长进了。”定楷笑道:“二哥坐吧。”自己净过了手方陪着坐了,问道:“二哥可是为了那个顾什么瑟瑟来的吧?”定棠笑道:“我只是过来瞧瞧你罢了。”顿了片刻又道:“不过你既已提起来了,我这几日倒也在疑惑那顾姓女子究竟是何人?”定楷道:“太子前日里的模样二哥也是看着了的,不像是有什么隐情的样子,不过偏巧是一个姓罢了。”定棠冷笑道:“你哪里知道这其中的事情?”定楷笑道:“正是,二哥又不肯告诉我,我向何处知道去?”定棠忖度他话中意思,竟似疑心自己一般,遂正色道:“宗正寺的人说是河间知州的嫡女,怎么悄没声又会到了他府中去?五弟想想便知,他为人素来刁滑,又思虑缜密,不是假造了此女的家世,便是……”却留了半句不说,只是低头沉吟饮茶。定楷方想答话,忽闻窗外有侍者报道:“殿下,凌河的军报午时已经送到了宫里了,皇后派人来说与二位殿下知晓。”定棠忙立起身来,急步走到门前,问道:“什么军报?”那侍者应道:“是我军大捷。”定棠退了两步,道:“是么?”定楷望了他一眼,轻轻一笑,端起茶盏来缓缓喝了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一旁的侍婢早已叫道:“孺人快放手,奴婢来吧。”-------------汗,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你放着吧,祥林嫂。”
《霍小玉传》载: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於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小玉落节”便是此意。
再说一下裹肚(抹胸)+褙子的穿法。其实这就是宋代一种内衣外穿的穿衣方法。具体形制可参看沈从文先生《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某些章节,我记得孟晖的《李清照的时装》也讲过这个问题。但是沈先生的书中一概把这种直领对襟,腋下开衩的服饰称为旋襖,窄袖的就叫小袖旋襖。那么,褙子,大袖和旋襖有什么分别呢?大致是这样:大袖就是袖宽很大的旋襖,一般用作贵妇礼服,平民不许穿用。直领褙子与旋襖基本上就是一样的,在宋代袖子还很窄(明清时就有很大的了),而且胸前,腋下,身后有带,其中胸前的两条带可系,使领口成为一个v字型,里面穿的抹胸可以从这个v型里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