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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定权的意思是自己处境艰难,不愿将许昌平拖下水。许的回复是说愿意效力,终有冲破束缚,高飞入云的一天。我本想自己写的,无奈水平有限,实在写不出来,还是借用子建哥哥的诗吧。
说点题外话,敦煌变文中有一句:“恼得肠肚烂。”语虽俚俗,颇有表现力。我的论文又被打回,借此句以明心志,再加一个郁闷。
                  白璧瑕瓋
  定权剪了双手,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庭中春雨。那雨已经绵绵下了数日,如今满地皆是被打落的桃李花瓣,红红白白,衬着茸茸青草,苍苍绿苔,煞是新鲜可爱。屋内案上的博山炉香烟袅袅,氤氲散开,混着微湿的水汽,那香气仿似也变沉了,直往人身上扑跌。定权忽而轻声吟哦道:“寂寞闲庭春雨久,可曾遥念故乡人?”回首望了侍立一旁的阿宝和展画,笑道:“知道是什么意思么?”见阿宝迟疑的点了点头,定权复又望了窗外,道:“知道便好。她走时都同你们说了什么?”展画忙道:“什么也没说,奴婢素来同她不卯的。”阿宝犹疑了片刻,轻声道:“她叫我好好服侍殿下。”定权闻言,笑了一声,道:“她与你倒是亲善许多。”阿宝不敢答话,所幸定权也没有再发问。
    这日晚间,定权闲来无事,便取了素白扇面出来,正要题写,周午忽然急匆匆地进了书房,向他报道:“殿下,蔻珠死了。”定权呆了一下,伸手在砚中舔了舔笔,却又将笔放回了笔掭上,淡淡道:“死便死了,是什么大事情?你如今连通报一声都不肯了么?”周午被他抢白了一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道:“老奴一时失礼,殿下恕罪。”定权也不去理睬,只问道:“怎么死的?”周午回道:“照着殿下的意思,一直盯守在她家门外,这几日并不曾见有人往来,她家人也不曾出去过。近傍晚时听得她家中有哭声,方知她在自己房里一绳子吊死了。”定权问道:“果真无人?”周午答道:“是。”定权哼了一声,道:“倒是干干净净。”又吩咐道:“从明日始,府内彻查,一个一个,全都给我审清查明。再有了这样的事,你自己也备条绳子去吧。”周午一头冷汗,忙叠声答应。定权亦不再理他,从新把了笔,从容的写完了那张扇面,却是四句吴歌:“发乱谁料理?托侬言相思。还君华艳去,催送实情来。”笔致与常日不同,颇是妩媚风流。定权端详了一下,盖了自己的小印,吩咐道:“去选一副好扇骨,将它裱上。”周午接了过来,陪笑道:“殿下这字愈发神气了。”定权笑道:“你懂什么?”    次日又是逢五,定权一早便去了东宫。进了殿门,见齐王已到,便笑道:“二哥来得早。”定棠答道:“昨夜里睡得不好,索性便早起了些。”定权笑问道:“春色恼人,二哥想是思想着哪位佳人,这才寤寐思服,辗转到明了吧?”定棠笑道:“三弟说笑了,你嫂嫂那样的人,我到何处去思念佳人去?”顿了一下,又道:“倒是三弟,鸳鸯失飞,才怕是对了这春景,心中纷乱吧?”见定权白了脸色,又补了一句道:“弟妹没了也一载有余了,听父皇说还是想着再替三弟选个太子妃的。”定权回转过颜色来,勉强笑道:“二哥休提此事,我听来便头疼。”定棠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多说,只道:“三弟稍坐,我去更衣。”定权笑道:“二哥请便。”    少顷定楷也进来了,见定权坐着,便见了礼笑问:“宋先生还不曾来?倒是少见。”定权笑道:“想是连日落雨,路上作滑。他府上离得又远,免不了多走一时片刻的。”随手捡过了定楷面前的窗课本子,翻了几页,道:“五弟的字倒是长进了不少。”定楷笑道:“殿下这是笑话我,满朝谁人不知殿下的字尽得了卢大人的真传,哪里还会将这涂鸦的东西看在眼里。”定权笑道:“五弟这便是妄自菲薄了,不过这写字确是要开对了山,回头我从府上寻两本古帖给你送过去,你闲来无事也可随意翻翻。”定楷笑道:“那便先谢过殿下了。”定权笑道:“你我兄弟,又何必如此拘礼?”定楷道:“我和二哥本就是伴着殿下读书的,父皇也早说过,别处先不论,这东宫里君臣之位还是要正的。”定权听了这话,心中冷笑了一声,佯怒道:“你果真如此执拗,那这君有赐,你便坐着受了?”见定楷面上变色,便要起身,又笑着压他坐下道:“我同你玩笑,你小小年纪,怎么头脑就这般板结起来了?”转头见定棠随着授业的宋侍郎进来的,这才回过身来,问了一句:“宋先生好。”
    定权午后回府,进了中门,便见廊下已跪了一溜的人,皆是近身侍奉自己的婢女和侍从。周午见他回来,忙道:“殿下,老奴正教人查着他们的东西。”定权伸手挡了个呵欠,点了点头道:“我用了膳要先去歇息,就先教他们跪着吧,查出什么再告诉我。”待一觉醒来,只见周午进来苦着脸报道:“都不曾查出什么来。”定权抻了抻压皱的衣袖,自己提上了鞋,道:“查不出?那密告的信是哪里来的?那密告的人又是如何得知的?若真是行动坦荡,为何不自己过来同孤说?为何偏要趁孤不在时拐了弯将状告到你周总管那里去?看来你周总管在这府内立威立得不浅呐。”周午忖度他的语气,颇是不善,也知他素性多疑,忙跪倒指天道:“殿下,老奴若是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情,皇天不佑,祖宗不容啊。”定权不耐烦道:“你起来。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是顾家的旧人,我疑谁也疑不到你头上去,你又多个什么心?”又吩咐道:“既然箱笼里翻不出什么评据,就将素日能写字的人,和她走得近的人,还有收她进来的人,历次送她回家的人,都先拣了出来,拿了鞭子板子去,给我仔细打着问。”提脚走了,又折回来加了一句:“她这么多年在孤的眼皮底下,孤竟没有看出半点端倪。她一个人便能做得到?”周午开口道:“老奴早就劝过殿下……”定权听这句话听得耳中起茧,忿忿喝了回去:“你住嘴!”    定权从新换过衣服,到书斋坐了,冷眼看着周午携了一干家人,果真将鞭子杖子排了满地。几个先被扯出去的侍婢,早已吓得低声泣涕。接着便是周午的厉声问询,此后便是鞭笞声,痛呼声,喝骂声响成一片,间或夹杂着树顶一两句莺啼婉转,纷乱不堪。定权望了转晴天色,只觉面前景象可憎,心下不由厌恶不已,起身便想到后园中去。方走到廊下,忽闻一个尖厉声音道:“是她,是她,一定是她!”定权不由抬眼望去,却是展画伸手指向一旁,顺着那手看去,便是面色早已煞白的阿宝。
    定权摆了摆手,吩咐周午停了鞭子,向前踱了两步,问展画道:“你说。”展画抬手抹了一把面上血痕,指着阿宝道:“她们两人平素就爱一处接耳私语,平素就属她二人最是亲近。”阿宝与展画素来不熟,因二人轮值并非一班,她同蔻珠是太子随侍,经常便跟太子在府中各处走动,展画与另几个丫头只是定着在书房或寝室内站班,几人平日见面的机会不过是交班的时候,且展画在私底下也从不理睬过她。此刻见她竟似与自己有泼天仇怨一般,不由也呆住了。未待阿宝想完,便听定权说道:“这个孤也知道。”展画喘了口气,转过脸对阿宝道:“蔻珠走的时候,将一张纸给了你,你们两个还在地下抱头而哭,我在窗外都看见了。”阿宝见她鬓发凌乱,掩着道道血痕,满面皆是怨毒之色,不由心中凉透,分辩道:“我是哭了不假,毕竟同处一载,心中有情。可是你说她给了我东西,便是含血喷人!”她平常只是少言寡语,高声说话更是不曾有过,此时说了出来,连声音都是抖着的。定权偏头问道:“抄出来了么?”周午作难道:“没有。”展画尖声道:“许是她看着事情不好,烧了也未可知。”阿宝怒而回口道:“你一个穿窬探耳的肖小之徒,无凭无据,信口雌黄,不过是在此处淆乱视听,以延罪愆罢了。”    定权听了,倒是噗嗤一笑,向周午道:“想不到她这张嘴也有麻利的时候。”周午只是陪着干笑了两声。展画见太子似乎并不动怒,两眼狠狠盯了阿宝,脸上却慢慢笑了起来,道:“纸你烧得掉,别的东西可就难烧了。”向前爬了两步,对着定权道:“殿下,她背上有伤,似是鞭痕。”阿宝煞白了脸色道:“你胡说!我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展画并不理会她,只是对定权道:“她沐浴时我瞧得清清楚楚。若是良家女儿,何以身带刑伤?殿下一查便知,奴婢有无说谎。”定权闻言,也冷了脸,问阿宝道:“她说的可是真的?”阿宝脸上已成惨白,张了两次嘴才发出了声音,对着展画道:“你,你……”又抬头对定权道:“没有,没有。”定权也不再言语,只是移步向阿宝走了过去。阿宝不由用手撑着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抬首只看见太子袍摆上的蟒纹,张牙舞爪,狰狞不已,那蟒的眼睛是冰冷的,看得她的四肢百骸也是冰冷的。定权伸手将她提了起来,她似乎还想着挣扎,但终是停止了动作。春衫已渐薄,他手上稍一用力,便有清脆的裂帛之声响起。众人的目光随了太子一并望了过去,那洁白如美玉的肩头果然交织着淡淡的褐色疤痕,显然是鞭挞所致。定权伸手沿着一道鞭伤一路滑下,她的肌肤凉得很,就像一条蛇一样,就像他的手指一样。    定权收回了手,没有再多问话,一脚将阿宝蹬倒在地,转手夺了身旁家人手中的鞭子,兜头便向阿宝狠狠击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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