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许昌平放下了手中书册,低低叹了一声。 定权派出去的耳目颇是得用,不过六七日的功夫,便达成使命,回府向定权交差。定权手中正拿了把鎏金小刀在裁湖州新进上的一令生宣,见他进来,问道:“可都查明白了?”那探报复命道:“是。”定权放下金刀,道:“说吧。”那探报道:“那个许昌平祖籍是郴州,今年二十五岁。”定权道:“哦?这么年轻。”探报道:“正是。他的母亲与人私通,生下的他。他七岁上死了母亲,家中又无人,他姨母新婚,便接了他到京中生活。他姨丈姓许,他也就改姓了许。那个许姨丈本在京中当差,是旧宫的侍卫,定新五年不知何事便丢了差事,带着一家人回了家乡岳州。他是寿昌六年的进士,名次倒是平常,使了大把的银钱给吏部郎官,这才留在了京师。正赶上詹事府人事改动,府丞一职出缺,便将他补了进去。他每日在詹事府中只是坐班,没做过别的事情,听说就是好打听是非。”定权问道:“他家中还有何人?”探报道:“他自家带着一个老仆一个童子在京东租的房子。他家乡还有两个表兄弟,他姨丈尚在,姨母已经亡故。岳州离京师不远,属下亲自去跑了一趟。”定权略一思想,问道:“她姨母不上四十岁的人,怎么就亡故了?”探报道:“这个所知不祥,想是恶疾。”定权嗯了一声,又问道:“他的两个兄弟,都有多大了?”那探报愣了一下,道:“大的约是十七八,小的只有十岁上下。”定权点了点头,道:“此事办得甚好,劳动你了,下去休息吧。”那探报赶忙谢过,这才退了出去。 定权仔细思想,许昌平的幼弟是定新三年生人,与咸宁公主生在一年,定新四年他家人离京,显是为公主夭亡一事所累。前前后后,严丝合扣,毫无破漏,看来这许昌平并不曾说谎。他舒了口气,扯出一张刚裁好的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封好交付给家人,吩咐道:“将这个送到詹事府丞许大人的府上去。” 许昌平接了信函,只见封上没有半个文字,函中前无抬头,后无落款,只写了一行:“高树多悲风。”太子最早的业师是本朝书法大家,那函上笔迹骨骼清峻,风度雍容,正是太子的手书。许昌平稍一思忖,提笔在下亦提了一句诗,对信史道:“烦请转呈殿下。”信史回府呈上回函,定权展开看了,只见是一句:“飞飞摩苍天。”不由笑了一下,将那张纸团了,顺手扔进了书箧中。朝庭院中望去,明媚的春日午后,晴丝袅袅,两个同样玲珑剔透的人,在这一刻仿佛都看见了彼此面上的笑容。
四月既望,按制便又到了本朝祀天祭祖之日。太子三日前便宿在了宫内,沐浴斋戒。当日丑时即起,单是着衮冕便耗去了个把时辰。待到卯时初刻,皇帝携了太子皇子宗室和文武朝臣,起身前往京郊祭天。繁仪重礼,琐文冗节,有不少需要太子亲持。定权深知此事重大,生怕行错分毫,再惹非议,几日里只是战战兢兢,行不逾方。如是折腾到三日后的酉时方返,又随皇帝归宫,直到服侍皇帝睡下了,这才和齐赵二王出宫,三人皆是累到精疲力竭,饿得头晕眼花,也懒得再虚以逶蛇,到了宫门口互相告了声乏,便各自打道回府。 下得轿来,周午早已携了家人在府门迎候。定权进了中庭,先有数人上来帮他换了衣服,又奉上了饮食。定权晚间虽陪皇帝在宫内用了膳,但究竟拘谨难安,只是胡乱吃了些东西,此刻只觉得饿得狠了,反倒吃不下去,勉强用了点点心,便想着要去歇宿。周午见他起身,忙跟了上去,定权皱眉道:“孤乏得很了,有事明日再说。”周午望了周遭侍从,只是面上作难,支吾不肯言语。定权虽则心中烦郁,倒也无法,道:“你随我来吧。”带了周午到了书斋,没好声气地问道:“究竟何事?”周午从怀内取出一份书信,双手奉与定权,定权接来一瞧,登时如雷击顶,这才回想起今晚随侍众人中不见蔻珠身影,作色问道:“可去查过了,是真是假?”周午道:“具已查过,她家人确实拿了赵王府的薪养。”定权呆了半晌,忽而将那信纸摔到周午面上,厉声问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周午见他发作,只得小心回道:“殿下入宫当日,蔻珠便告假回家,这信不知是谁投在老奴房内的。老奴拿了,不敢等闲对付,忙派人去盯了她家,见有人乘车登门,进屋片刻,便驱车折返。府内的人一路跟寻,见那人下车入了赵王府的后门。老奴这才敢拿了蔻珠询问,如今她皆已认承,就是齐王插入府中的耳目。”见定权面色雪白,咬牙不语,忙劝道:“殿下休要生气,老奴早便说过,婢作夫人,乃是祸事。殿下这几年疏远良娣孺人,又无子嗣之出,老奴忧心不已。而今索性天生有眼,不教她再狐媚了殿下去。”定权听了这话,气得喘了半晌,勃然大怒道:“什么天生有眼?阴私揭密的事情都出来了,这府内让你管成了什么样子?叫我不要生气?我的人你们想拿便拿,我还有什么气可生?”周午忙叩头谢罪道:“老奴有失察之罪。还请殿下息怒,但老奴一片深心,皆是为了殿下。”定权喘了口气,问道:“她现在何处?”周午答道:“关在了后院,等着殿下发落。”定权想了一下,道:“先关着吧,孤乏了,先去歇息了。”看见那封信还躺在地上,怒火复起,道:“将它收好了,这府内要彻查,就从孤身边的人查起。”周午诺诺连声,定权已拔脚出了房门。 定权进了内寝,见只有阿宝在侧,为他端水濯足。定权一脚蹬翻了铜盆,喝道:“滚出去!”阿宝虽吓了一跳,亦知他是为蔻珠之事难过,便也不言不语,收拾好了铜盆,悄悄退了下去。定权半夜无眠,只觉心中焦灼,辗转难安,鸡鸣时分总算朦胧睡去,又是杂梦缠绵。次日被窗外雨声惊醒,起身方知自己已经睡到了午后。 定权亦是没有吃饭,便教周午将蔻珠带到了书房内。他手内正捧着一盏茶立在那里,见蔻珠进来跪倒,只是吩咐道:“你抬起头来吧。”蔻珠依言抬首,定权问道:“都是真的?”蔻珠迟疑的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定权素来脾性不好,此刻听了这话,却没有要生气的样子,只是向前走了两步,扬手将那茶水泼在了蔻珠脸上,淡淡道了一声:“贱人。”蔻珠见他脸上神情,半似鄙夷半似失望,心中大恸,颤声说道:“奴婢服侍殿下四载,腆颜荐枕亦有二载,深感殿下之恩,并不曾做出过半件对不起殿下的事情。”定权轻轻一笑,道:“是么?为什么?我待你不过如此,也不曾加恩于你的家人,你既食人薪俸,自当忠人之事,我不怪你。”蔻珠闻言,更是伤心,道:“奴婢不过一女子,百岁苦乐,皆随他人。惟有此心,是奴婢一己所有,奴婢不愿违拗。”定权笑道:“这皆是婴儿说梦之语,拿来骗骗我,也是好的。”蔻珠见他如此,再无言语可说,心底痛到极处,反倒无泪。擦了一把脸上茶水,见定权鬓发蓬乱,方想伸手帮他去整理,这才回想起来自家处境,向定权叩首道:“奴婢咎由自取,任凭殿下处置。”定权立了半晌,方道:“你不是说过家中已定了亲事么?若不是骗我的,你就回去嫁人吧。”说罢拂袖进了内屋。蔻珠听了这话,只觉寸寸肝肠,皆已成灰,望他身影远去,低低说了一句:“殿下保重。” 虽则周午对于定权的处置颇为不满,但也无法可施。只是催着府内侍从,要速速将蔻珠驱了出去。蔻珠从太子处回来,便进屋去拾整包裹。阿宝几日不见她,此刻在廊上遇见,也无话可说,只是叫了一声:“姐姐。”蔻珠望着她一笑,带她进了自己屋内,开了箱笼。那箱中早已抄得七零八落,蔻珠从箱底隔层中捡出一张揉皱的旧纸,递给了阿宝。阿宝将它慢慢展平,才知是那日与太子同写的字纸,心中讶异,问道:“姐姐?”蔻珠笑道:“我知道你心中喜欢他的。”见阿宝低头不语,又道:“我对他不起。如今我去了,求你好生待他。”阿宝低声道:“姐姐在说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奴婢。”蔻珠笑道:“他心上苦得很,你能为他去掉一毫,都是好的。”阿宝与她素日面上虽颇为亲切,但亦知她心底也一直防着自己,此刻听了这披肝沥胆的话语,反倒不知所措,只是问道:“姐姐为什么同我说起这个?”蔻珠笑道:“我冷眼瞧了你们许久。那边的拾翠展画只是狐媚小气,我素来不喜欢她们。只有你为人敦厚,守矩知礼,应该是个肯诚心待人的。我早知自己必有今日,只是他性子良善,不愿杀我,我便回家去了。我只求你,如我一般待他可好?”说罢朝阿宝跪倒,连连叩首。阿宝慌忙也跪了扶她,二人相望,不由落泪。阿宝虽知她与太子之事,只是不想她用情如此之深,此刻只是点了点头,答应她道:“我是尽心服侍殿下的。”蔻珠听了这话,朝她一笑,眼泪这才扑簌簌落了出来,只说了一句:“好。” 阿宝站在廊下目送蔻珠远去,春雨淅沥,她却并没有打伞,一身青色衣衫,挽着一只小小包裹,就如同自己当初进府的时候一样。那青色身影转过游廊旁的那树雪白梨花,便再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定权与许昌平的对话,出自曹植的《野田黄雀行》之一,原文是:“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