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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定权望了她一眼,见她手中还拈着阿宝写的那张字,不知为何,心下陡生不快,怒道:“没上没下的东西,孤的事情要你多什么嘴!”蔻珠嘴角轻轻抖动了一下,半晌才轻轻答道:“奴婢该死。”定权扬扬手道:“你先下去吧。”蔻珠答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方到门口,听得背后太子淡淡说了一句:“是孤心中不痛快。”蔻珠停了脚步,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门。正碰见阿宝捧茶进来,轻轻对她笑道:“殿下不高兴呢,你小心些。”    阿宝记得太子片刻前还是言笑晏晏,不过他一向如此,倒也不足为怪,遂笑对蔻珠道:“多谢姐姐。”又见她手中团了一张字纸,一时间也不便多认,只是心内惦上了此事。进了书房,果见太子已沉了脸,拉过一张纸开始写他的窗课,闻她进来,头也不抬,只吩咐道:“研墨。”阿宝依言上去,拿起墨锭,手中慢慢旋着,一双眼却不由得扫了扫案上,却只有那幅《桃花源记》压在一旁。她抬眼看向窗外,依旧是花影幢幢,春光明媚,只是自己方才不知装了什么一颗满满的心却一下子虚了。太子低头写字的时候,一小股碎发从他鬓边滑了下来,他一向爱清爽,头上发髻总是挽得一丝不苟,阿宝看着这样,只是觉得碍眼。他离她那么近,她一伸手就能帮他把那头发挽了上去,但是她只能抓着这块墨,在砚池这块方寸之地中百转千回,她的手不能越出那个小小的圈子。
    次日定权入宫,先给皇帝请过了安,又同定棠等在东宫听过筵讲,兄弟间略说了几句话,定权便辞了出来。出了宫门,正想上了东宫轺车,忽见斜剌里闪出一个穿绿袍的官员,向他行了君臣大礼,口中称道:“臣詹事府丞许昌平拜见太子殿下。”定权心中疑惑,伸手虚虚一扶,道:“许大人请起。”那许昌平立定了身来,定权不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头戴乌纱襥头,身着七品绿袍,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一张面孔甚是生疏,从前却未曾谋过面。    因为这两年上,自东宫的三公三孤起,到詹事洗马上下一干人等,皆被皇帝洗换得七零八落,定权现下又居在宫外,与他们只是入朝方见,愈发的相交平平,更何况一个七品府丞。若非他适才自报出处,定权却做梦都想不到詹事府还有这样一号人物。此刻见他分明是等在宫门,虽然心下疑惑,面上却也笑着说了一句:“许大人春祺。”那许昌平忙躬身还礼道:“臣不敢。”定权笑道:“许大人在此,可是有言教于孤?”许昌平忙又道:“臣不敢。不过臣确有一二谏言欲报知殿下,虽臣位卑言微,亦望殿下降志辱听。”定权见他果然有话要说,只是不知所为何事,回首望了望宫门口,却甚是无奈,道:“孤愿闻许大人赐教,只是此处说话多有不便,我此刻便要回府,许大人若有话,不妨过我府中一叙。”许昌平想了一刻,道:“臣谨尊殿下教谕。”定权见他年纪轻轻,行动说话只是一板一眼,便一笑上了车。一路上只是乱猜,却怎么也想不出这个芝麻官到底有什么话非要截了自己说不可。    过了午后,内侍通报,说许昌平果然送来了詹事府丞的名刺,定权也便换了衣裳出去,教人将他请进了客房。见他仍是一副在朝的打扮,不禁哑然失笑,心想此人倒是颇有些呆气。两次三番相让,许昌平方才坐了。定权又教人奉上茶来,道:“许大人有教,孤洗耳恭听。”许昌平又站起来躬身道:“臣不敢。”定权笑道:“许大人不必多礼,只是请讲便是。”许昌平听了这话,倒也不再客气,劈头问道:“殿下日前获罪,可是为了去岁李江远的缘故?”定权闻言,登时心下一沉,他在府中两月有余,虽则对外说了的是抱恙休养,但朝中知晓他其实是被皇帝杖责禁足的也不在少数。许昌平在詹事府,听说了并不奇怪,只是个中真正缘故,除了皇帝齐王等数人,并不为外人所知,许昌平不过一个七品小吏,非但知晓得如此清楚,竟还敢到自己面前肆无忌惮的说了出来。
    定权想到此处,一张脸早已转色,放下手中茶盏,冷冷说道:“日下京师流言四起,说陛下与孤失和,这种离间天家骨肉的话,轻了说是在朝传谣,重了说就是大不敬。大人这话,是从何处听得的,抑或是何人教大人说的?”许昌平道:“殿下不必疑心,不是陛下叫臣来的,也不是齐王叫臣来的。只是臣身为詹事府丞,职守本就是辅弼太子,臣不过欲以一己之绵力,为殿下尽忠而已。”定权倒不妨他一口便说得如此明白,心下却更是怀疑,良久方道:“辅佐孤,整个詹事府难道只剩你一个府丞了不成?”许昌平道:“臣知殿下必不信臣,只是臣还有一语,欲使殿下闻之。”定权望他半晌,终是点头道:“你说。”许昌平道:“上顺陛下,下倚国舅,内结赵王。这才是殿下当今该走的路。”见定权脸上只是阴晴不定,便躬身辞道:“还望殿下三思,臣先告退了。”定权强笑一声,道:“孤受教了,许大人慢走。”许昌平微微一笑,躬身行礼道:“谢殿下。”    定权望他远去,在四猜测,依旧毫无头绪,遂写了个字条,封好了,吩咐侍者道:“将这个送到张大人府上去。”甩手回了中庭书房,从架上随意翻拣了几本书,心中反复想的,还是那几句话,猛可里想起许昌平伊始的一句,忽然抬头叫道:“去把给张大人的信追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代的詹事府府丞其实是六品,我在这里将它降到了七品。(这里面尚书才三品,汗)
在这里再说说东宫官制及詹事府的问题:
《汉书·百官公卿表》颜师古注引应劭曰:“詹,给也。”詹事即给事、执事。秦即设置,后世沿袭,机制名称或有变更。至明太祖时,始设詹事府。长官为詹事,副长官位少詹事,下有一大干几经变迁乱七八糟头晕眼花的官员,我就不写了。詹事府机构下设左右春坊及司经局等等部门。春坊这名字听起来就跟豹房似的,很暧昧,但是它是掌管东宫书籍的单位,就是太子的图书馆。到了明中后,詹事府这个机构就跟太子的事情不大有关系了,而成了人才中转站。
那这帮人是干什么的呢?一言以蔽之,就是除了太子娶老婆生小孩,别的什么杂事都管,什么衣服啊,药啊,账目啊,图书啊,学习啊,向皇帝上个奏啊,管管东宫官啊之类之类的。
东宫的一整套官制,理论上就跟个迷你版的小朝廷一样。但是要记住月明秃头亮,水涨轮船高。太子本身很厉害的时候,这一套官备就会跟着极强大。就像李世民当太子的时候,大家可以想想他的配备。但是太子很弱的时候,这一套官也就跟虚设一样。就像朱常洛当太子的时候,连老师都捞不到一顿工作餐。而我们的定权还有个特殊情况,就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住在东宫,就像皇帝后文中说的:春坊不在侧,詹府如虚设。所以这个詹事府还是比较衰的,不是什么500强单位。 
                  半面檀郎
  太子府的内侍骑了快马,跑了两三条街,终是截到了先前去送信的家人。定权拿了交上来的信函,笑了笑,三两下撕了,从案上扯过纸来从新写了一封,又在封套上提了“付 陆正大人台启”几个字,随手扔进了屉斗中。回首吩咐道:“去把方才那个官再请回来,请到这里来。”
    许昌平再回来时,依旧是那副在官的打扮,施施然进得屋来,微微一笑,四下里一环顾,朝定权深深拜倒,道:“臣见过殿下。”定权这回倒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让座道:“许大人请吧。”许昌平亦不再推脱,道了声谢便撩袍坐了,笑问定权道:“殿下召臣,可有教旨?”定权嘴角一扬,轻轻笑道:“许大人何必如此,孤不过心有疑惑,请教大人而已。”许昌平道:“臣不敢言教,殿下请讲。”定权用碗盖拨了一下杯中浮茶,却并不去喝,举着杯子问道:“李柏舟的别号,大人从何处得知的?”许昌平听了,扑哧一笑,道:“臣当殿下要问什么,原来是此事。李氏的这个别号,知者确乎寥寥,臣一芝芥小吏,不过偶然闻之。只是恕臣直言,殿下最应该问的,和最想问的,应当是臣走时说的那几句话吧。”    定权见他不肯讲,一时也无奈和,便道:“大人既回来了,不防便说说吧,孤洗耳恭听。”许昌平见他面上神色颇为轻慢,遂跪倒正色道:“殿下如是真心想听,臣虽鄙陋,亦愿竭涓埃以报君侯。但若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则请殿下恕臣无礼,臣还是告退吧。”说罢站起身,转身便朝外走。定权倒不想他如此,将他叫来,心中诸多疑惑非但无解,此时更觉得此人言行怪诞。遂起身拦道:“是孤的不是,大人还请留步。”吩咐侍者道:“为大人奉茶。”又亲自扶了许昌平的臂膊,引他坐下,微微一辑道:“是孤轻慢了大人,大人切勿介怀。”许昌平忙还礼道:“臣不敢。”定权接了茶,放在许昌平的几案上,又屏退众人,笑道:“大人高论,孤方才亦稍做了思量,首一二条,还稍得解,唯最后结赵王一事,还请先生教我。”许昌平又道了声不敢,才一一陈道:“陛下与殿下的事情,臣也略知一二分。且不论其间是非曲直,单单陛下为父为君,殿下你这几年做的,便是大大的不该。”
    见定权沉了脸,许昌平冷笑一声道:“臣知殿下有话要说,但请殿下听臣讲完。陛下为父,则殿下子逆父为不孝;陛下为君,则殿下臣逆君为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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