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的阿先大妈这个年纪还那么娇媚,年轻时想必更漂亮。”阿蜜耸耸瘦弱的肩膀继续说,“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秘密,有了两个就算有三个也不稀奇。有了三个,还有更多也不奇怪。来,阿铃该睡了。只要我在身边,天气再闷热也不怕,根本用不着团扇。要不然我唱一段摇篮曲给你听。”
翌晨,阿铃匆匆吃过早饭,缠着阿爸带她到阿母房间。夏天时,榻榻米房大都卸掉纸门和格子纸窗,只用垂帘隔开内外,但多惠的房间却宛如想把疾病封锁在房内般紧闭着,连枕边都竖起屏风。
阿铃看到多惠的脸,心想憔悴的病人原来是这个模样。阿母的身体夹在盖被和垫被间,看上去很平坦。胸前合拢的睡衣领口松垮垮的,好像小孩恶作剧穿着大人衣服一样。短短几天怎么消瘦成这样呢?还是在病倒之前阿母其实已经渐渐衰弱,只是没人察觉到罢了?
“让阿铃担心了,真对不起。你要好好听阿爸的话,当个乖孩子。”
阿母的声音嘶哑微弱,说几句话就喘不过气来。阿铃回说:“是,我会当个乖孩子。”阿玲在还没哭出来之前赶忙离开了房间。
接着,阿先、阿藤和阿铃开始大扫除。阿先说是这种时候最好把心用在打扫上,她利落且严厉地指挥着,不容分说地教阿铃怎样拧抹布、怎样拿扫把。
不仅阿铃,连阿藤也被狠狠训了一顿。平常阿铃总觉得阿藤大姨做家事比阿母利落,但碰到阿先大妈,她就完全没辙。
“看,这里再重新擦。你老是想别的事,完全没心思打扫。”
阿先对阿藤说话更严厉,甚至有点找碴的意味。阿藤虽然顺从地频频道歉,拧抹布或换水时嘴巴却气得撅得老高。
昨晚阿先大妈提到阿藤时表情也很严峻,两人果然是有什么争执。“其他事”是什么事呢?大妈到底对阿藤大姨什么事这么不满呢?
阿铃突然想到“孤儿”这件事,赶忙止住这念头,专心打扫。
中午过后,不知出门去哪的太一郎和七兵卫联袂回来。阿铃轮流看着垂头丧气的阿爸和耸着肩膀怒气冲冲大步走来的七兵卫,有点紧张。怎么回事?
一进船尾,七兵卫马上召集众人到榻榻米房,太一郎要阿铃回房午睡,却遭七兵卫阻止。
“是阿铃看穿前后两个阿静不同是一人,这是她的功劳,让阿铃也一起听。这孩子很聪明,要是什么事都瞒着她,不让她听,不让她看,反倒会让她受苦。”
阿铃心里很高兴,果然还是七兵卫爷爷通情达理。为了不辜负爷爷的期望,阿铃努力让眼睛放着伶俐的光芒,端坐在阿先和太一郎之间。
七兵卫拿起有阿铃手臂那么长的烟管点火,皱着眉吐出一口烟,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几天我跟太一郎老是出门,你们大概觉得奇怪吧。这么晚才告诉你们理由,实在很对不起。”
七兵卫说,他们在外四处调查。
“一开始我便认定那个冒牌‘阿静’是白子屋长兵卫的私生女。以前就听人提过他有个私生女,而且那个私生女非常憎恨长兵卫的无情,这件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而且,照那个冒牌货的年龄和外貌来看,都符合那个传闻。我到处探
听想抓住她,总算让我查到那个冒牌货的落脚处,可惜最后
让她逃走了,现在行踪不明。”
“是怎么样的女孩?”阿先问。
“她叫阿由,比真正的阿静大四岁,今年十九岁。母亲曾是白子屋的下女,母子俩被赶出白子屋后,母亲不久就过世。阿由那时只有两岁,辗转被房东和养父母轮番抚养,还没长大就开始学坏,十来岁时在茶馆和射靶场做过事,成天和一些不良男女混在一起。这两年好像被下谷一个放高利贷的老头收为姨太太。当然她还另有情夫。”
“太可怜了。”阿先低语,“想必跟养父母也处得不好。”
七兵卫撅着嘴巴插嘴:“这比当孤儿强多了,总可以过正派的人生。她跟亲生父母没缘分,得靠别人家的饭养大确实可怜,但又比没饭吃的人要幸福多了。她应该满怀感恩能碰到愿意施衣舍饭的善心人士,没想到竟误入歧途,实在不像话。”
太一郎缩缩脖子。阿先笑着说:“是啊,你说得对。你自己也吃过那种苦头,特别同情那个叫阿由的女孩,所以才更焦急更气愤吧。”
七兵卫答不上来,轻咳了一声说:“阿由完全骗过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头,日子过得很奢侈,还常常对旁人吹嘘说,这样还不够,毕竟姨太太的身份见不得人,我其实是南新堀町的富商白子屋的长女,总有一天绝对要分到我应得的财产,以后就可以自在地阔绰过日子。”
据说她也曾几次上白子屋闹事,要求长兵卫出来见她或让她跟阿静姐妹相认,因为这样,白子屋上下都知道了她的存在,常在背后说长道短。
“一定是情夫在幕后怂恿吧。”阿先仍对阿由抱着同情,“一个女孩子家不可能会这么做。”
“好像是。”七兵卫搁下烟管点头说道,“她的情夫是个落魄的武家随从,叫桥二郎,年龄早就超过四十岁,都可以做阿由的爹了。虽只是个小恶棍却能混得这么久,在赌场和私娼妓院也吃得开。阿由目前大概跟他在一起,才能四处跑路吧。”
“可是逃也没有用啊。”阿铃情不自禁地开口,“她真正的目的不就是想分白子屋的财产吗?既然这样,总有一天一定得回白子屋啊。”
“嘘,阿铃,小孩子不要插嘴。”
阿藤唠叨地责备阿铃。七兵卫笑着说:“没关系,阿藤,阿铃说得没错。不管用什么方法,阿由最终是想让长兵卫承认她,当然也想要白子屋的钱。而且她有桥二郎这个狗头军师,应该更不会放过这机会,所以我们决定在白子屋设下陷阱。”
陷阱是让白子屋四处传播以下的风声——关于阿由假冒阿静,企图破坏驱灵比赛宴席一事,白子屋将既往不咎,而且想跟阿由当面谈判,绝不会让阿由吃亏——如果阿由听到这个风声跑去投靠白子屋,就可以抓住她带她来船屋。
“再让她跟岛次对质。”七兵卫说,“让他俩当面招供。那个骗子!”
阿铃眨着眼仰望七兵卫的长脸问道:“这件事跟岛次先生有关吗?”
太一郎微微屈身,温柔地说:“老板在怀疑岛次先生。”
七兵卫的意思是,那天骚动时,岛次突然发疯似的鬼叫:“都滚出去,再不滚小心我杀了你们!”其实是他跟阿由串通好的把戏。
“阿由先假扮阿静到船屋,应该是先来探路的吧。阿由大概知道阿静进行招魂时,总是用头巾盖住脸,所以她根本无须顾忌什么。于是,当天宴席上进行招魂时,岛次再伺机假装幽灵附身闹事。白子屋和浅田屋当然会吓一跳,驱灵比赛也就一败涂地,大大地丢阿静和阿陆一回颜面。之后一定会有人……实际上是阿铃……察觉之前来访的阿静跟驱灵比赛上的阿静根本不是同一人。浅田屋知道以后一定会生气,说如果公平比赛的话,阿静根本比不过阿陆,白子屋是为了诋毁阿陆的名声才设计这场比赛。浅田屋会生气并不奇怪,事实上他们也真的发怒了。不管是否说得过去,为了维护阿陆的名声,浅田屋只能大声宣传白子屋作弊。对白子屋来说,这等于两边失了面子。现在已经有人在说阿静的招魂本事根本都是作假的。”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据说已经被写成读卖(瓦版新闻)流传至神田、浅草一带。浅田屋听说怒不可遏,常常当众破口大骂说是白子屋和阿静设下的骗局。
另一方面,白子屋虽然满腹委屈,却因为长兵卫的私生女在这次事件扮演关键角色,委屈也只有往肚里吞。尽管恨得牙痒痒的,眼前也只能相应不理。因为这样,当七兵卫提出设局抓阿由的计划时,白子屋满口答应了。
“这,”阿先微微颤抖地说,“可是,那个……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岛次先生和阿由串通?”
七兵卫顺着吐出的鼻息悠长地说:“没有证据,不过这样事情才说得通。”
“可是,这样不是不讲理吗?也许岛次先生那天真的被阴魂附身才会闹事啊。”
是的,正是这样,阿铃和阿先对望。阿先的眼神看似冻僵了。阿铃心想,我跟阿先大妈都知道真相,因为大妈也看到了银次的幽灵。
七兵卫完全不当一回事。不仅如此,他双眼圆睁,用手掌拍着膝盖仰头笑说:“真是笑话,喂、喂,阿先,你怎么会说出这种反常的话?你什么时候也怕起阴魂来了?”
“不是那样。实在是岛次先生那天的样子太不寻常了。”
“不寻常是因为他装神弄鬼,那个骗子!”
听到七兵卫咬牙切齿这么说,太一郎又缩着脖子。阿铃想起父亲对岛次的厨艺评价很高,事事仰赖他。
“我要是更可靠一点就好了……”太一郎支支吾吾地说。
“介绍岛次给你,我也有错。”七兵卫制止太一郎往下说,“那小子应该是在林屋容不下身才变得愤世嫉俗,我以为只要我们以礼相待,他大概会知恩图报,没想到我看错人了,要是早点看穿他的真面目就好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