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读中文网>双穿或者多穿的>第20章

第20章

第20章


会来得更加亲更加近一些。
我们家人丁不旺,甚至可以说是人丁凋落。我父亲是三代单传的独子,有一个姐姐,比我父亲大很多。我父亲的父亲和母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和奶奶,都是搞艺术的,早年留学法国,邂逅并一见钟情于塞纳河畔。52年举家回国,那时已经有了我父亲的姐姐,就是我的姑姑。
毫无疑问,我的爷爷奶奶都是极其热爱祖国的,为了强调一下,我可以不嫌啰嗦的补充一句——否则,他们就不会回来。我的姑姑那时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到底她是不是也像我的爷爷奶奶那样热爱祖国我不确知,可是,毕竟,她也回来了。她其实可以不回来的,继续留在法国,继续她的学业,继续她从小到大熟悉的生活和环境。她并非舍不得父母,也不是不能独自生活在异国他乡,其实那个她出生并成长的浪漫诗意的国度,才是她真正感情意义上的故乡。可是,她终究也还是回来了。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祖国,是我们的祖国。
我的父亲出生于1957年,为了响应形势,也为了纪念那年的反右倾运动,我爷爷给我父亲取名为反右。可惜中国人的名字通常最多只有二个字,如果能像西方人的名字那样多字多样化,我想我的父亲肯定会叫程反右倾或反右倾·程什么的。
那一年,我们家平安喜乐。我的爷爷奶奶受人尊敬。我美丽的姑姑惹人怜爱。我的父亲茁壮成长。世界如此美好。中国如此美好。一切欣欣向荣。
我父亲作为程家三代单传期盼已久的男孩给这个家带来了巨大而持久的幸福。我的姑姑丝毫不嫉妒这个襁褓中的小弟弟,跟我的爷爷奶奶一样把我父亲看做掌上明珠,尽管我的姑姑认为她父亲给我父亲取的名字有点怪诞庸俗,不过,没什么,她私下里另给我父亲取了一个乳名,叫安吉罗。那是她在法国时一个英俊而才华横溢的她总忍不住要多看几眼的法国男同学的名字。在我姑姑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她曾对自己发誓,无论如何,以后,那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以后,她要再回法国,回到那片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看一眼那个牵动她无数少女情思的英俊少年,问一句这些年我很好你还好吗。于是有了安吉罗这个乳名的我的父亲令我的姑姑愈加疼爱。每当我的爷爷奶奶不在家我的姑姑又不用上学做功课的时候,我的姑姑就会坐在我父亲的摇篮边看着熟睡中的我的父亲,轻轻念着他的乳名,低低倾吐她对那个安吉罗以及过去美好时光的缅怀与追忆。塞纳河潋滟的波光和波光里的艳影,香榭丽舍大道两边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树荫下两个羞涩沉默的少年,那些不可为人知不可对人言的少女情怀,那些藏在记忆中永难忘却的金色岁月,在我的姑姑坐在我父亲的摇篮边对着熟睡中的我的父亲时,静静地从我姑姑的心海里流淌出来。
为了不让走进走出忙里忙外的保姆从旁洞悉心事,我的姑姑自始至终都是用法语诉说。
时间很快就滑到了一九六六年初。那一年我父亲九岁。和我一样,五岁上学,已念到小学四年级。漂亮聪慧。能说流利的英语和法语。文化大革命的浪潮还没袭卷到这个家。我的爷爷奶奶一如既往在周末举行家庭派对。我那大学毕业留校任教的姑姑会赶回来帮忙做地道可口的蔬菜沙拉和意大利通心粉。虽然所谓的意大利通心粉只是对门那对兰州夫妇给抻的拉面,不过,还是能勾起客人们的食欲。他们,我的爷爷奶奶,我的姑姑,他们请来的客人,也许还有我当时年少无知的父亲,丝毫没意识到周遭的世界已经正在和将要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丝毫不顾念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翘首期盼着他们——中国人民——的解救。他们也读过毛主席语录,知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可他们不认为他们没有革命,不认为他们是在请客吃饭,他们是在开Party,艺术沙龙,那怎么会是庸俗的不革命行为的请客吃饭!他们完全或不完全地沉浸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骄傲自得中,津津乐道的用英语法语意大利语等非母语交谈,音量不大但并非秘密的倾听国外带回来的黑胶片……
就是这样一帮人,这样一帮不识时务的麻木的迟钝的自命风雅的所谓艺术家,小布尔乔亚,身为后生晚辈的我,听母亲讲述到这里,都会觉得,如果不把他们扔进革命的大熔炉里好好的彻底的接受一番炼狱般的改造和锻造,实在是那个时代不可原谅不可思议的疏忽和错误。
历史没有让我失望。那个时代没有疏漏。那帮人,我的爷爷奶奶姑姑爸爸以及他们的座上嘉宾,每一个人,无一例外的接受了人民公正的审判。
那时已经是一九六七年秋天了。我的爷爷奶奶首先因为从事艺术工作,顺理成章的变成两棵大毒草被打倒,之后因为是从法国那样一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留学回来的,又被定罪为资本主义大特务,反动学术权威,资产阶级复辟分子,埋在人民内部的定时炸弹等等。总之干校都没去,直接关进了牛棚。甚至我父亲的名字,也成为一条罪证,成为证明我的爷爷明里拥护革命拥护党暗里搞资产阶级复辟活动的证据,因为有人挖出了我父亲的乳名安吉罗。安吉罗,听听,多么资产阶级的名字啊,隐匿在“程反右”这个又红又专的大名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的爷爷因此罪加一等,虽然这个乳名是我的姑姑取的。我的那时年仅九岁的父亲便作为一个打出生起就被寄予反革命厚望的狗崽子给一并关进牛棚里。还有我的姑姑。
噩梦从此开始。一切都被颠覆。
最先出事的是我的姑姑。我的心高气傲聪明绝顶美丽绝伦的姑姑,在关进牛棚的第三天,被押到她学校革委会主任办公室交待情况,因为态度不好,拒不认罪,被校革委会主任两个革委会副主任理直气壮义正辞严的轮番修正数次。当晚,羞愤自尽。
我的爷爷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随后自尽。我的奶奶受不了如此彻底的绝望,紧随其后。用当时的说法是程家三口人纷纷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罪不容恕,永无翻身之日。
接二连三的死亡,不过是两天之内。长不过四十八小时。
大人们都死了,年仅九岁的我的父亲,实在没什么值得费心思批斗的,搞不好还会激起革命同志们的共产主义同情心,就给放出牛棚,顶着狗崽子安吉罗的帽子,餐风露宿,四处流浪,任其自生自灭。半年后,被在郊区农场接受劳动改造的表姑接去,也就是我前面提到后面还要提到的我的那个姑婆,免去了我父亲冻毙街头或成为以暴制暴的小流氓的可能。
后来,我父亲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被平反,回到城里,落实政策。我的含恨而死的爷爷奶奶也先后被平反,落实政策。我姑姑的死因为牵涉到太多死无对证的所谓历史遗留问题,一托再托,悬而未果。我父亲一直生活在他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身边,准备参加高考。
那时,已经是一九七六年春天。
十年岁月,荏苒而过。逝者如斯,随波而没。多少人的悲欢血泪,都只是个人的悲欢血泪,四人帮打倒了,随后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中国还有全体中国人民,正在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时代的到来。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个人的命运又怎能主宰或左右或影响或阻碍历史的进程。一个国家的成长,两个时代的更迭,几条道路的选择与比较,总会有几个牺牲者,总要有几个牺牲者,去铺垫,去纪录,去无言的证明与倾诉。
我们家的这些事,融入到整个中国那一段的历史,融入到那个逝去的年代的历史,不过是沧海一粟,轻渺如沫。
没有人会记得。
记得的也只是我这个活着的仅存的后人罢了。
想必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赘述。
所以,我省略了后来那十年中的种种。
我父亲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是我爷爷的表姐,他们的长辈是怎样的亲戚关系我从来就不知道,原因是我母亲搞不清楚,我父亲当初跟她痛说革命家史的时候,她就听得一脑袋浆糊,怕我父亲怪她笨,始终没敢问,结果,那段血缘如同你喝到一杯咸的水,你只知道那杯水是咸的,却不知道那杯水是给人放了盐还是压根就是一杯海水。总之我的姑婆的的确确是我爷爷的表姐没错。
我的姑婆和我爷爷原本是一样的出身,都是世代书香门弟,到了他们那一辈,我爷爷家依然是当地大户,处处受到重视和尊敬,我姑婆的家族却败落了。我姑婆的母?
按 “键盘左键←” 返回上一章  按 “键盘右键→” 进入下一章  按 “空格键” 向下滚动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