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对,我也只好管我自己了。"刘德铭说:"何森山是潘三省的朋友;我回去跟他说实话,这个朋友不值得交。我来这一趟,对他就算有了交代。"
"你跟潘三省是老朋友,我知道;交情到底怎么样?"小纯阳问说:"他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为什么问这话?"
"因为你要脱身,就要做件对不其他的事。"
"那不行!我跟他赌过咒,决不做半吊子。"接着,他将潘三省如何保释他的经过,约略说与小纯阳得知。
"半吊子也有好几种,一种是人家求你,你做了半吊子;一种是你求人家,结果过河拆桥,或者知恩不报,做了半吊子。前面一种当然不能做;后面一种,你不过名声难听而已。"
刘德铭点点头笑道:"小纯阳,想不到你还有这番道理讲出来;前几年倒小看你了。"
小纯阳付之一笑;沉吟了一会问道:“如果你做了半吊子;潘三省-顶-得住,-顶-不住?"
这是说,刘德铭如果私底下溜掉,日本宪兵跟潘三省要人,会不会替他惹祸?刘德铭想了想答说:"麻烦总是有的。"
"倘或只是麻烦,那就不管它了,让潘三省去-顶。"你如果下得了这个决心,我们再商量办法。"
"这话,我今天没有法子答复你,等我考虑考虑。"刘德铭问:"明天我们怎么见面?"
"到该见面的时候,自会见面。"
刘德铭答了,半真半假地问一句:"你在捣什么鬼?"
于是,小纯阳将他的想法告诉了刘德铭,他决定向李明扬明说,他跟刘德铭是在南京的老友;在乩坛中相遇时,道规森严,不便招呼。这样,不必他有所表示,李明扬就会在刘德铭来访时,通知他来一叙旧谊。既然能公开交往了,以后有什么事,随时商量,一切好办。
第二天,李明扬又邀刘德铭吃晚饭;将"白秘书"找了来作陪。两人都是做作的好手,筵前乍惊还喜,殷殷叙旧;从这天气,他就成了代表李明扬与何森山招待刘德铭的专员。
何森山的计划写成了,带到上海,如何说法,要有个使者往返联络小纯阳顺理成章地取得了这个差使。
小纯阳跟着刘德铭到了上海,一路长谈,了解了他的情况;替他出了许多主意,有的不错,有的却不免有些"馊"味。但"馊主意"也有用;刘德铭觉得这就像胡适之所说的"尝试",至少可以证明此路不通,不必再去多花脑筋。
能够走通的路子,比较起来还是过江招抚这一着。回头来重提此事;小纯阳说:"你来个假招抚好了。"
刘德铭捻着小胡子沉思久久,突然跳了起来,"一字之师!"他笑容满面地说:"我想通了;从这个假招抚的假字上想出来的。"
于是向潘三省复命时,他改变了原意,不说何森山这个朋友不值得交;而且将他的原计划也拿了给潘三省看,计划是想招3000人,编成一个师,何森山当师长;刘德铭为副。招抚的费用,估计需要15万银元。
"15万倒不成问题。"潘三省说:“事情你看怎么样?何森山我也好几年不来往了;此人很活动,不知道他做事靠得住,靠不住?"
"靠得住。"刘德铭说:"不过,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我想,你先拨一批款子,我跟他在南京会齐,过江去看情形;接头好了,真有那么多人,你再把款子全数汇过来。这样比较稳当。"
"先拨多少呢?"
"拨个两三万。"
"先拨3万好了。"潘三省做事很漂亮,"一切你去筹备。你说,要我做什么事?"
这是刘德铭早就想好的,不慌不忙地数着手指说道:"第一、这件事不能让丁默更知道。日本人那里倒不妨说一声。"
"当然要跟日本人说的;不然你-皇协军-的番号从哪里来?"
"对!不过,你话不要说得太切实;万一不如理想,还有个退步。"
"我知道。第二呢?"
"第二,要替我弄张-良民证。"
原来在沦陷区的中国人,都须取得一张"良民证";无此身分证明,随时都会出问题,更不必谈行动自由。刘德铭被保释后,因为限制在上海居住,无需此证;现在要去南京,情形当然不同了。
"这有点麻烦。"潘三省沉吟了一下说:"好吧!没有这东西,不能办事;我跟日本宪兵去说。"
"第三,"刘德铭又说:"我想跟你要个人。"
"你要那个?"
"小毛。"
"他除了会开汽车,没有啥用处。"
"管管钱,办办庶务总会吧。"刘德铭说:"我跟何森山说好的,将来参谋长他派;副官长我派,我想挑小毛。"
司机当副官长,说来有点滑稽;不过"英雄不论出身低",亦未尝不可。潘三省又想,在刘德铭身边,有个人做自己的耳目,倒也不错;当即答说:"你要挑他,我也高兴。你自己跟他去说好了。"
这小毛姓杨,30来岁,人很能干;听刘德铭说要请他当师部副官长,口头称谢,心里却以为在"吃豆腐",事后去见潘三省请示。
"是啊!刘将军要挑你;跟我说过的。你愿意不愿意呢?"
证实了有其事,如何不愿?他笑嘻嘻地答说:"潘先生知道的,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潘三省点点头,从抽斗中取出崭新的两叠钞票,"这两千块钱,我额外送你的;工钱你自己到帐房里去算。"他说:
"从明天起,你不要来了;改个名字,-皮子-弄挺括些,副官长要像个副官长的样子!"
"晓得,晓得。"
"还有,"潘三省放低了声音关照,"你知道的,刘将军是我从76号保出来的;如果出什么纰漏,我面子上不好看。这一点,你要替我当心。你懂不懂我的话?"
"懂。"
于是,杨小毛就此"荣任"副官长。刘德铭替他改了个很女性化的名字:杨雪瑶。3万银圆已经拨到;刘德铭交给杨雪瑶保管。当然,另外租了房子作办事处;小纯阳也住在一起,刘德铭为他介绍时,说是"白秘书。"
何森山那里当然要稳住;这方面刘德铭很花了些心血,要提出问题,还要提出看法,让"白秘书"去亲自接头。看上去非常认真。要这样,何森山才不会直接跟潘三省去联络如果何、潘直接有所联络,刘德铭的什么"参谋长他派,副官长我派"的假话现形,西洋镜就全部拆穿了。
此外还有件事要办,就是秘密跟妻子做了假离婚的手续;留下一笔安家费,就可以准备动身了。
艾丽丝是位小姐,剪短了的灰色的头发,烫出柔和的波浪形;皮肤很白,鼻子也不高,架一副金丝眼镜,文静而诚恳,一见就予人以可信赖的感觉。刘德铭决定率直地提出要求。
她的父母一结了婚,就从美国的东部,到了中国的北部,先在保定,一面行医、一面传教。戊戌政变的那一年,由保定转到太原;第3年发生义和团之乱,山西巡抚毓贤下令屠杀"洋鬼子"与"二毛子”。艾丽丝的父母双双不免;8岁的艾丽丝却为一位老太太冒死相救。因此,她的父母虽在中国被杀;她却仍对中国保有一份诚挚的感情。
辛丑议和之后,艾丽丝从太原被接到北京;由她的一个在王府井大街开洋行的叔叔抚养,到得17岁回美国念大学。毕业典礼的第3天,复又买舟东来;又想嫁美国人、又想嫁中国人,举棋不定,蹉跎了佳期。望五之年,犹似30许人;仍具有述人的风姿。
"刘先生",她说得一口带山西音的京腔,"你是庄秘书的好朋友,有他的介绍信,我一定尽力帮你的忙。"
"谢谢你,艾丽丝小姐。"刘德铭问道:"信里面,对我的身分,有没有说明?"
“刘先生,请你自己看好了。"
是英文信;重庆美国大使馆秘书庄莱德写的。刘德铭不识英文,却不便明告;只好试探了。
"似乎说得不大清楚?"
"在我看,已经很清楚了。说刘先生是国民政府的情报人员。"艾丽丝扶一扶眼镜脚,又问一句:"刘先生是吗?"
"是的。"刘德铭将信交了回去。
"那末,是不是有信要我转给庄秘书?明天就有一个外交邮袋送到重庆。"
"不是送信。"刘德铭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送我这个人。"
"喔,"艾丽丝问说:"到哪里?"
"香港。"
"你自己不能买船票?"
"如果自己能买,就不必麻烦艾丽丝小姐了。不但不能买船票,而且在船上不能露面;不但不能在船上露面,就是上船,也要秘密。"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