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紧贴心脏的温热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温暖。变得滚烫。这份热度是如此真实,我都很难相信我是在想象。
愈发的滚烫。
现在好难受。太热了。实在,实在太热了。
就好像摸在了电熨斗的金属面上--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甩掉手上灼热的东西。但是实际上我的手上什么都没有,手臂也没有弯曲在胸前,而是死物般地垂在身体的两侧。燥热来自我的体内。
熊熊燃烧的火焰还在加剧--温度不断升高,到达高峰,然后再升高,直到凌驾于我任何其他的感觉。
在那团火焰后面,我感到了胸腔内律动的节拍,然后就在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又找回了自己的心跳。虽然看见了希望,但是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拥抱黑暗。我真想伸出手剖开胸腔,把心脏挖出来--只为了能够摆脱这样的折磨。但是我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连动根手指就办不到。
James曾经用脚踩断了我的腿。现在看来那不算什么。那就像躺在一张松软的羽绒床上放松一样惬意。现在要我选一百次,我都宁愿选择那个,被踩断一百次。并且心怀感激地接受。
我的孩子,曾经踢断了我的肋骨,撕开我的肚子才破茧而出。现在看来那不算什么。那就像漂浮在清凉的游泳池里一样享受。现在要我选一千次,我都会选择那个。并且感恩戴德地接受。
火烧得更旺了,让我只想尖叫。只想恳求谁现在可以杀了我,让我早一秒从这个煎熬中解脱出来。但是我动不了嘴唇。沉重的黑暗还在,压迫着我。
我意识到一直压制着我的并不是黑暗,而是我的身体。太沉了。任由火苗窜出我的心脏,不可思议的疼痛在肩膀、还有腹部扩散开来,灼烧着我的喉咙,舔舐我的脸庞。
为什么我不能动呢?为什么我喊不出声来呢?不应该是这样啊。
我的思路这时倒是异常清晰,疼痛敏锐了我的脑子,就在我自问的时候,答案就已经不言而喻了。
是MA 啡。
好像在很久远以前,我们三个就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Edward,Carlisle和我。Edward和Carlisle都希望能用足够量的镇痛剂来缓解毒素造成的疼痛。Carlisle曾经在Emmett身上尝试过,但是毒素在镇痛药效发挥之前就已经扩散,封闭了他的血管。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到镇痛剂起作用。
听的时候我脸上强作镇静,暗自庆幸Edward不能读到我的思想。
因为我曾有过MA 啡和毒素同时存在于我身体内的经历,所以我知道真相。我知道麻药的麻醉作用在毒素的侵袭面前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但是我没必要把这件事说出来,这样只会让他更不愿意改变我。
我没有想到MA 啡还有这样的功效--让我动弹不得,有口难言。让我饱受万蚁钻心之刑,却又瘫痪无抗拒之力。
我知道整个故事。我知道Carlisle在经受地狱烈焰试炼的时候一声不发。据我从Rosalie那里所了解的,叫喊对当时他的处境来说没有一点儿好处。于是我暗下决心,希望能够像Carlisle一样,就像Rosalie描述的那样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因为我知道我每一次的尖叫只会加重Edward所受的折磨。
现在,上天仿佛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我的愿望成真了。
可是如果我不喊出声来,又怎么能告诉他们来了断我呢?
我所有的愿望就是一死了之。好像出来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迄今为止我的存在根本无法和这个痛苦相抗衡。我的心脏是不会为承受这般苦痛而跳动的。
让我死吧,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在浩瀚无垠的空间内,这份痛苦绵延不绝。只有至酷的折磨和无声的呐喊,恳求死神的降临。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连时间都被抛弃了。这一刻的折磨被无限延长和放大,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唯一的变化就是在突然间,本觉得已经达到极限的疼痛陡然加剧。本来因为MA 啡的镇痛作用已经半死的下半身,突然也像着了火一般。一些断裂骨折的部位逐渐复原--像是被一双滚烫的手接在了一起。
本已无尽的痛苦变本加厉。
可能过了几秒钟,或者是几天,也有可能是几个星期甚至是几年,但是终于,我的时间感又回来了。
有三件事同时发生,交叉重叠在一起,让我无法得知到底是那桩首先发生:时间重新启动;MA 啡的药力逐渐散去;我变得更强了。
我能够感觉到我对身体的控制力成倍地回来了,这些增长首先体现在我对时间的把握上。当我能够牵动脚趾,能够将手指握成拳状时,我就觉察出了这一点。我知道,但是不知道怎么反应。
尽管烈焰并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事实上,我的官能已经开始对此有了一种新的体验,每一次火舌舔过我的血管,我发现我都可以给予这样的感受正确的评价。
我想起来为什么我不能尖叫了。我想起来为什么发誓一定要忍受住这一非人的疼痛。虽然现在想来有些不可能,但是我想起来那里一定有些什么事情是值得我忍受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压在身上的重量离开了我的身体。对于看着我的人来说,可能看不出来。我一直力图将尖叫和颤抖压抑在体内,这样就不会伤害到任何其他人。所以对于我来说,我就像是被松绑了一般,终于逃离了那根滚烫的炮烙柱子。
虽然已经被烧得体无完肤,但是我总算还留了一口气可以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我的听力越来越敏锐,我可以数着自己紊乱的心跳来算时间。
我可以数着透过齿间的缝隙吸进的浅浅的气息。
我甚至可以数着我身旁某处传来的低沉的呼吸声。这些呼吸异常地缓慢,所以我把精力集中在这上面。这些比钟摆还要均匀的呼吸,伴着我度过了大部分的时间,它们可以伴着我经受住这场火刑直到最后。
我继续感到自己变得更强,思路也变得更清楚。当新的声音传来时,我就能够听了。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打开的门搅动空气发出的摩挲声。脚步靠得更近了,然后手腕内侧感到了一股压迫感。我感觉不到手指的冰凉。那场火好像烧尽了所有对于清凉的记忆。
“依然老样子?”
“是的。”
轻盈的鼻息吹拂在我烧焦的脸上。
“MA 啡没有残留的迹象。”
“我知道。”
“Bella?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知道毋庸置疑的是,如果我松开我的牙齿,就会功亏一篑,我会颤抖,尖叫,翻滚。如果我睁开眼睛,或者动弹一根手指,任何一个改变就会结束我的这份控制力。
“Bella?Bella,亲爱的?你能不能睁开眼睛?你能不能握一下我的手?”
指尖又传来压迫感。这个声音让我身不由己地想要回应,但是我还是植物人一样地躺在那里。他话语中流露的痛苦简直无可比拟。现在他只是在害怕我还在遭受不幸。
“也许……Carlisle,也许我晚了一步。”他的声音逐渐轻了下去,最后的一个字发音还被他吃了进去。
一瞬间,我的决心动摇了。
“听听她的心跳,Edward。甚至比当时的Emmett还要有力。我从来没听过那么生气勃勃的心跳声。她会没事的。”
是的,我保持沉默是对的。Carlisle会说服他的。他不用和我一起遭罪。
“那么她的……她的脊椎呢?”
“她受的伤比起Esme那个时候的轻多了。毒液会像治愈Esme一样修复她的。”
“但是她依旧一动不动啊。我一定在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不说做对了什么呢,Edward。儿子,你做了所有我能做的,甚至更多。我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有那么强大的定力抵挡诱惑,并抱着坚定的信念来救治她。停止无谓的自责。Bella会好起来的。”
哽咽的低语。“她一定还在煎熬中。”
“那个我们谁都不知道。她的体内注入了那么多的MA 啡,我们不知道这会对她的蜕变经历产生怎么样的影响。”
手肘的内侧被小心地握住了。另一阵耳语。“Bella,我爱你,Bella,我很抱歉。”
我多么渴望回答他,但是我不可以加重他的痛苦了。起码不是在我只有保持自己静止躺着的力气的时候。
虽然让人难以忍受的火焰还是在炙烤着我。但是我的大脑中有了更多的空间,有空间来思考他们的对话,有空间来记住发生了什么,有空间来展望未来,还有数不尽的偌大的空间来装填痛苦。
当然,还有空间来担心。
我的宝宝在哪儿?她为什么不在这儿?为什么他们都不谈及她?
“不,我就呆在这儿,”Edward压低了声音在回答某个人的思想,“他们可以解决的。”
“有意思的局面。”